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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木(第1页)

“陆郎君。”

沈玉鸾的声音打断陆怀钧的思绪。

他转身,见她倚着缠枝葡萄纹门框,孔雀蓝广袖垂落。

“药熬好了。”陆怀钧端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青瓷盅,杜衡香混着当归气息,漫过茜纱帘,“当归补血,朱砂安神。”

“只差相思子七粒,就凑齐狐狸现形的药引。”陆怀钧试了试药温,递向她,调笑道,“可惜在下不用补血安神,不然倒可以试试……”他掩袖轻咳,“和沈娘子,一道化作两只快活的狐狸。”

话落,沈玉鸾却没接话。他把药盅放案上,看向她,视线掠过她冰冷的神色。

沈玉鸾径直走向庭院东南角的朱砂梅。虬曲枝干上刀痕清晰,正是三年前从父亲灵堂前移栽过来的。

她指尖拂过渗血的树胶,忽然问:“陆郎君可会嫁接花木?”

陆怀钧凝视梅枝断口处的新芽,嗓音温润:“选健枝削出楔口,裹上蜂蜡、缠好素绢,待清明雨水浸润……”

“若是砧木早已腐烂呢?”沈玉鸾的鎏金护甲刮开树皮,露出里面乌黑蛀洞,“就像扬州,官粮全被换成了霉米。”

她盯着掌心中漏下的树皮,冷笑:“年成不好时,本该在义仓里的米,定会被高价卖给百姓。”

药杵在臼底闷响。陆怀钧想起老妪浑浊的眼中,映出的落日。那日父亲将仅剩的黄芪塞进塞给她,低声告诉他:“朝廷的‘四善二十七最’,赋税征足才算‘清慎明著’。”

四善二十七最。他心底冷笑。清谨勤公谓之“德义有闻”,催科有术方称“恪勤匪懈”。

可现实中,地方官贪腐横行,何来德行;催税时倒是“恪勤”,只顾凑足税额,罔顾百姓生死。

好个“恪勤”!好个煌煌天朝!

他猛然抓起药锄,掘向梅树根际。

“砧木虽腐,地力犹存。”陆怀钧掬起一抔混着草籽的新土,“栽棵胡杨如何?耐旱,抗风,根系能扎进三丈深的岩层。”

沈玉鸾挑眉,东珠耳珰扫过颈侧淤青,那是被魏济川掷算珠时蹭伤的。她想起转运司满园红梅,冷笑道:“你可知这株朱砂梅,饮过多少商贾的血?”

“但胡杨饮的是大漠月光。”陆怀钧将草籽埋进腐土,药锄撞上梅根,惊起数只金龟子。

“《神农本草》载,红梅入药,需取雪后初绽之蕊。”陆怀钧从药箱拿出青瓷瓶,指尖蘸药膏,轻触她颈间伤痕,动作轻柔,融入肌理,“若沾了铜臭……”药香陡然转苦,“便是穿肠毒。”

沈玉鸾腕间翡翠镯撞上药瓶。她想起魏济川官袍上的貔貅纹样,金线绣的眼珠正对着案头血账。父亲临终前攥着的漕运奏章,是否也曾这般被“吃人”的眼睛盯上?

“陆郎君这药方,能治人心么?”她猛地抓住他手腕,丹蔻掐进旧伤,“扬州城半数红梅都在官署,难不成一把火烧尽?”

药膏在掌心化开,陆怀钧凝视她眼底血丝。那是熬了一夜翻查关中账册的痕迹。

就像在户部值房见过的,被“四善二十七最”压弯脊梁的刺史们。

“火烧不尽。”他忽然引着她的手按向心口,掌下心跳如雷,“但腐土之下,自有新芽。”

沈玉鸾指尖一颤。陆怀钧的体温透过锦缎传来,令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怀抱。那日漕船桅杆上的冰棱,也是这样透着将融未融的暖意。

“郎君可知,新芽破土要折多少旧枝?”她抽回手,拔下雀头钗,在梅树上戳出窟窿,“永丰仓的老鼠,喝人血长大。”

陆怀钧抚摸袖中干枯麦穗,穗头焦黑,是郃阳渠畔被烈日炙烤过的。他仿佛看见陇西道上扬鞭疾驰的驿使。

紫宸殿上那盆御用“吉壤”,金丝兰的根须缠着西域贡缎,枝叶上挂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金铃。这方御用沃土,浸透着多少百姓的膏血?

当宫娥跪捧金剪修剪兰叶时,可听见陇右道饥民捧着空碗的呜咽?那些冻毙在雪夜的马匹,鬃毛上还凝着长安城飘落的金粉。

陆怀钧冷笑,好一个“金铃摇彻芙蓉帐,冻骨横陈驿道尘”!

他拿出麦穗,浸入药钵:“这冬小麦,是去年盛夏在田里,看家中佃户劳作时拾的。秋种冬藏,春雪压得越狠……”青黛水漫过焦痕,穗头竟泛出些许青绿,“破土时穗头越沉。”

陆怀钧轻轻晃动药罐:“沈娘子可曾见过,霜降前,农人哪怕把荞麦薅得只剩空壳,也要拼命收割,就为让刺史凑够‘劝课农桑’考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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