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单孟跻了鞋子,「都在书房?」
「哎。」侍从应了声。
自月前焱州一战后,单孟从南府军手里逃脱的并不轻易。他本就是个文弱书生,这辈子哪里禁受过那层颠簸,好不容易逃回阆京,人也被那风吹得一病不起。
就眼下他起身起得猛了些,眼前都层层发黑,脚步也虚虚浮浮地不似踏在地面,倒像是踩在云间。
「哎呦,大人慢着些。」侍从见他身形微晃,赶忙将他扶住。
「我没事。」单孟一只手抵住脑袋,问:「小娘如何?」
「昨夜城内惶惶,单府也乱成一片,小人按照您的吩咐将夫人和晏哥儿接了过来,」侍从怕他担忧,赶忙说:「夫人瞧着并无不妥,早些时候还叫人去厨房要了米粥,小人在一旁瞧晏哥儿也吃得香甜,眼下应该已经歇着了。」
「这便好。」单孟点了头,悬悬心头终于放下了些许,说:「你去将我那些东西拿来。」侍从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那大箱子从书房拖了过来。
单孟俯下身,将锁解开,将里头的纸页一卷一卷铺开来看。
侍从见此,倒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原以为单孟先是问母亲弟弟,又是要箱子的,是打算卷铺盖逃命了,谁知他眼下又静静坐了下来,瞧不出半点方才的慌张之意,便开口道:「大人,眼下城门大开,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你倒是提醒我了,」单孟说着,目光却没从那卷页上移开,从木箱拿了东西推至他面前,「盘缠车马我都已经备好,明日……若是明日我没有回来,你便带着我小娘和单晏往岭原跑,那处叶氏接管不久,查的松。我提前给你们备好了文牒和房契。」
侍从被他这一通嘱咐说晕了脑袋,瞧着他推来的东西更是无从下手,好不容易将舌头捋顺了道:「大人……您……您说明日……这是什么意思?您不和我们一起走?」
单孟将箱中卷一页一页检查了,摆在地板上,朝他招了招手说:「过来看,这是什么?」
侍从这会儿心焦得不行,可闻言还是走了过去,目光在那卷页上胡扫一通。
那卷页自最左的「元光」为起,中间跨过许多年,再到近时的「汉宁」,「咸元」,「明昭」以及……侍从眨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到最末的「永淳」。
「这是……大周的帐册?」侍从赶忙扶着桌角蹲下来,将声音压得低,「您,您这是要?」
「叶氏破城,大周命数将尽,」单孟喉间动了动,道:「要想清剿世家,她就只缺这最后一笔……为了活命,我
必须亲自将这墨磨好呈给她。」
「大人要将这些帐都送出去?」闻言,侍从急忙要挡,「这都是大人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与送给那叛贼叶氏,不如您自己留下,日后拿得住世家把柄,日子也能舒坦些……」
「世家?」单孟笑起来,「大周都要亡了,哪里来得世家?」
侍从一顿,目光心痛地看过那些帐册,「可这些本来是大人的自己的前路……难不成,就这样拱手送出去?」
「就算我不给,叶氏清剿世家也是迟早的事,」单孟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朝堂里的人,哪个不是靠着家门活命的?我出身单氏,是靠着刘氏才能有今天。我早就作惯了垫脚石,难不成还怕今时这一遭?」
「更何况……」单孟看着桌角微晃的烛火,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笑起来,「你不知晓。我幼时数理通明,陈祭酒夸我执算毫厘不谬,分寸无差。当年初入朝廷,得了一把那珠玉算盘,真真是高兴坏了。可在户部任职的第一晚,阆京三城的这笔帐,我算了整整一夜都没能算平。」
单孟很少开口讲自己的事情。侍从闻此,便垂首静静地听。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握着那本子烂帐,在国子监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能将它递送去陈祭酒那里……我方才与你说,我们这些人,都是靠着家门活命的。那帐里头无数个姓,破开的缺口里都是风雨。我自问担不起那个责任。」单孟摇了摇头,抬手拨了拨那豆蔻大的火苗,「同流合污,为虎作伥,我替着刘氏谋深远,与世家那些人没什么分别。」
「三城这么小一点地方,我尚且算了一夜。而大周的帐……我想都不敢想。」他抬眼,看着面前人,慢慢道:「阆京是大周的根,它却已经烂成这个样子……朝廷把它埋在土里,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晓。」
外头暴雪不停,层云上隆隆的,似乎隐隐滚着雷。
这样的家国大事一向不是平头百姓可担心的,可侍从这会儿看着单孟,不知为何也伤感起来。
「如今叶帘堂来,实话说……挺好的。」单孟抿着唇,不知在看着什么,「……大周终于走到头了。」
惊雷劈下,使得阆京陡然亮了一瞬。
暴雪未停。
单孟将帐册卷好,收进木箱。
侍从见此,手指松开又攥紧,最终只道:「大人病体尚愈,我去给大人备些点心,您在路上也好垫巴两口。」
锁子「咔擦」一声落下。
单孟笑了笑,道了句:「多谢。」
*
阆京城破,福安门铜驼泣露。南府军还没踏过三城,皇城内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