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司天监……」那人喘了两口气,大声道:「起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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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静思行在黑夜里。
他到底高估了自己,虎壮给他看得那一纸图方才还瞧着好好的,可眼下他行在黑暗中,行在逼仄的乱巷里,只觉东南西北俱变得模糊,他只得凭着记忆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发觉周遭一切没了声息,除了「沙沙」地踏雪声,就只剩下某处的流水「滴滴答答」响个没完。
戴静思皱了眉,小心翼翼从阴面绕了出来,却正正好对上横木牌匾挂着「司天监」三个大字。还没来得及喜,就瞧着那红漆大门虚虚掩着,却并无旁人把守。
他犹豫再三,还是伸手一推。
大门「吱呀吱呀」地敞开,夜哭似的。戴静思就摸着那片黑暗闪了进去。
四
周寂静,只剩下监内水漏滴滴答答计着时辰,他听着它来算步数,一点一点往里走。
不知走了多少步,他忽地摸到一片什么。潮湿滑腻,戴静思只觉得额角狂跳,他将手放在鼻尖,闻到一股腥气。
他脑中猛地窜过什么,当即大步朝里走去。
果然,玉衡边儿的朝北值房已然大亮,那房口松枝尽数作了钝柴火,燃得明火旺旺,百十笼松灯都成了灰,一发密密匝匝地毁了。
一时青烟薄绕,将司天监望了一辈子的九天银河尽煮锅中。
而蓝溪就那样静静站在玉衡旁,动也不动,只剩衣衫在那暴雪与火光中晃动。
戴静思喉间滚了数回,终于低低叫出声,「你……」
蓝溪转过头,面容被那火光映得蜜一般。
待看清了来人,她又牵了牵嘴角,消瘦的身影站在那重叠飞窜的火蛇前,显得那般单薄,摇摇欲坠。
「你来啦。」她缓缓笑起来,好似不谙世事的孩童,她伸手烤着那火,说:「你瞧,真暖和。」
「我们早先不是说好了……」戴静思摁着剑鞘,不受控制地吼出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蓝溪笑着说:「常静思,你胆子太小,照你这样磨磨蹭蹭,早先被人捉住杀了,闯不出生路。」
「我……」
「三年前,天命言太白食昴,一把大火降下,使得你我姐弟二人家破人亡。今日我将它还回来。」蓝溪指着大火,笑着说:「所谓的天意,我烧光了。而大周,也该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第196章
烧吧人杀人,哪里有天的事情。
火烧雪夜,燃得四面通红。
「大周司天监起火,这就是上苍发了怒。」暴雪覆在蓝溪袖袍上,又被火舌舔化了,变成水珠从袖角滴下,她笑起来,眼睛成了一弯月牙儿,「常静思,你不妨来猜,今晚谁会是这场火的主人?」
蓝溪的神情在火光下那样生动,戴静思没见过这样的她。
他们分离的太早,幼时仅存的姐弟情谊早就被漫长的岁月冲得稀薄,戴静思几乎要不认得姐姐,眼下他与她相处言语,几乎都是凭着记忆里的本能。
「你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宫里的人马上就会来。」戴静思上前两步,想要握住她,「你跟我走,我带你出城,」
可惜他的手只堪堪触及她的袖角,便被她躲了开来。
「你无需替我着想。这些年朝廷压下,佞臣当道,张氏可憎的面目之后,桩桩件件都有我的身影。」蓝溪摇了摇头,慢慢说:「我杀了无数人,无数个好人。」
「叶大人不会杀你,」戴静思道:「她……」
「不杀我?」蓝溪退后一步,离那大火越发地近,笑道:「常静思,这么些年不见,你倒是和这宫里的人越来越像了。」
戴静思动作一顿,问:「什么?」
「不杀我,是吗?」蓝溪看着弟弟,嘴角悬着一丝嘲讽,「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真的要给我新生,让我能站着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而不是留我一命,让我继续俯下身子汪汪叫,跪着听你们数落过我的罪行,再让我当牛做马一辈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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