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卿即刻回过神,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医官,凑近床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父亲,儿臣在。」
「……朕,朕这一生所历,处处为难,步步谨慎,可,可还是落成了个这般地步。如今,如今……」话未说完,明昭帝便剧烈咳了起来,太子急忙抬手替他顺着气。
「如今,」明昭帝好不容易缓下气,「剩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不是。」李意卿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摇着头,轻声重复道:「不是的,您柔和良善,仁爱自谦,是儿臣的榜样。」
明昭帝轻轻抚过太子的面容,唇角牵出一丝苦涩,「你与朕的性情太过相似……到了这时,朕倒希望你能多像你母后一些……她持重缜密,若是如此,往后让你一个人面对
这些,朕也能放下大半的心。」
「不要,」李意卿眼中掉下泪来,「儿臣不要一个人……」
话未说完,忽听殿外有马蹄疾驰而来,宫侍飞身下马时因着身上的伤滚落在阶上,摔得浑身是血,但他此时已然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奔至殿门,喊道:「张氏谋反!」
这一声惊破明德殿的静谧,穿透每一个人的心。年末的雪不曾停歇,像是下了几十年那么久。此时殿门大敞,寒风钻透,人人都不寒而栗。
李意卿抹了眼角,回身问:「羽林军何在?」
来人正是蒋再杞家臣,忙道:「副尉正在关闭四门,阻止张氏攻入皇城!」
「张氏蓄谋已久,单凭关闭四门如何克敌?」李意卿皱起眉,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当即回身禀道:「父皇,乞将羽林兵与儿,儿定率军克之!」
殿内的气氛登时紧缩,众人皆噤若寒蝉,静静等着明昭帝的命令。
良久,明昭帝才缓缓道:「何必……将城门打开罢,既输的局,别再牵上这些人的命。」
「父皇!」
「陛下!」
李意卿与潘福一齐出声。
「不必再议。」明昭帝闭上眼,脸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似乎早已从脸上长进心里。他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太子,道:「从城门逃出去罢,张氏顾不上拦你。」
「不,不父皇!」李意卿一把攀住明昭帝的手臂,「还未迎敌,岂能未战先降?」
明昭帝目光沉沉,半晌才道:「张氏今日谋反,朕是知晓的。」
他怎能不知?
从他开始扶持张家,将兵权放于张氏,盛宠张贵妃,对于张氏族人的霸道行径视而不见,这些都是他从前亲手做下的,他怎会料不到今日场面。
明昭帝披着袍衫强撑着下榻,透过敞开的殿门远远地眺望阆京灯火。
为着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明昭帝回过身,遣散宫人,向着太子道:「卿儿,你母后一族门第没落,朝中无甚根基势力,族中也无人能接任兵权……就算今日赢了过了张家,日后还有千万个世家虎视眈眈。」
李意卿被他推出殿门。
「这孤家寡人的位子,坐上了如何,坐不上又如何?」明昭帝弯起嘴角,一掌推落了榻边的青铜花灯,烛火燎过脆弱的真丝绸缎,渐渐蔓延开来,「荣华千载,不及安稳一生……你日后自会明白。」
火势愈大,明昭帝的身影摇晃其中,越发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