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记得上一次与太子并肩行于此地,是三年前自谷东得胜望而归。那时她仰望着这座城墙,只觉高不可攀,可如今再看,却心想不过如此。
这其间心境转换,情势颠倒,不过三年而已。
她从崇楼底下的一滩烂泥摇身一变,成了如今剑指三境的乱世枭主。自然,为了不再变回去,从溟西到南沙,她步步都行得小心。
而现下……
李意卿站在她的身侧,瞧着远处的境况,道:「太慢了吧?」
「这可是你家,」叶帘堂侧眸去看他,「被我这么糟蹋,你真的不心疼?」
「这里并非我故里,它三年前就已毁于兵火。」李意卿目光穿过眼前飞雪,平静道:「我故乡炊烟连陌,桑竹交荫。眼前这残垣啮雪,恶水没径的地方,我不认得。」
「你怎么这样啊?」叶帘堂笑着,慢慢道:「只不过,我此番并不打算直接入城。」
李意卿挑了眉,清亮的目光转向她。
「阆京百年基业,到底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叶帘堂只盯着远处那点晦暗道:「入了城,我们便成了那瓮中之人。眼下暴雪大雾,比起城内,敕落野对我们来说更为有利。」
「你是想?」
「我想在这里逼得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这里就丢光手里的牌。而等到阆京筋疲力尽,殚精竭能的时候。」叶帘堂笑起来,「就是我军长驱直入的时机。」
「阆京有连弩战车。」李意卿说:「他们很可能给李意骏打掩护,使他偷偷遁走。」
「我知道呀,所以,」叶帘堂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猜我前阵子派边军去做什么了?」
「什么?」丛伏在一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大人不是叫他们北上去堵平北军了吗?」
叶帘堂说:「边军是龙骨关的儿子,他们怎么会怕?我只让虎强带了一万人去,充充样子罢了。」
「哎呀,大人可别卖关子了,」那边长谷也凑过来,挠着头问:「您到底安排了什么呀?」
「虎壮带着人把阆京剩下的三侧都围住了,他们挖了壕沟。」叶帘堂说:「此外,我还让他们在东北的峦袖岭和西北边的首阳谷设了埋伏。」
丛伏和长谷听得愣神,李意卿倒是轻声笑了。
眼下才至一个时辰,那南侧的兴安门就已快无招架之力,城门剧震,城头忽地想起一阵机括行进的「隆隆」声。
李意卿道:「该是来了。」
下一刻,悬门轧轧抬升而起,露出战车后直挂的五旈旌旗。
「所以呢,我们就在这里,」叶帘堂眸中锋芒毕现,在骤风荡起黑青乌发时笑道:「等着他们投降。」
*
戴静思收了双铁戟,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离了南府军的队伍,只身纵马,从如意陉往北去。
到了战壕跟前,他将马匹拴在枯枝上,踩着用咯吱作响的木板搭成的阶梯继续向下,深入这条由边军挖出的战壕。
这战壕和他幼时躲藏的雪山峡谷没什么两样,脚下踏得是潮湿的泥土,鼻尖闻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霉味。
他曾经在峡谷里生活了大半年,过得就像恶水里的臭鱼烂虾,他的脚被雪水泡烂,而靠着啃吃鸟虫鼠肉的日子使他骨瘦如柴,直到今日也没能胖回来。
他踩着军靴穿过这片阴暗的甬道和坑洞时,路过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边军里的兄弟。他步履不停,直到来到虎壮面前。
残木搭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虎壮同他对视一眼,随即叹了一声,慢慢道:「校尉已经与我讲过你的事情了。」
戴静思走近,低声道:「我还是想去。」
虎壮问:「你当初栖身北蛮,向澈格尔投诚,也就是为着这个打算?」
「是。」戴静思罕见地没有对过往之事闭口不言,轻声道:「我那时候太小,不识得字,身骨又弱,因着我家那档子事……我跪着求人也没有先生武夫愿意收留我,从官进入阆京对我太渺茫了……副尉也别笑话我,我那时几岁的年纪,知道些什么?我要进皇城,从小听得到的也就只有那一个办法。」
「所以你当初帮助北蛮突破大营,」虎壮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是想要跟着澈格尔杀进皇城?」
「嗯。」戴静思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