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庾璎也刚来到这条街,她的指艺缘刚开业没几天,她的店里永远都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佳佳就坐在小沙发上等,庾璎还会给她拿零食吃,有时候是爆米花,有时候是甘草杏,还问她,音乐吵不吵?你冷不冷?给你拿“小太阳”?要不要搬个小桌子来写作业?
佳佳这孩子实在,说,我没有作业,但你这确实有点冷。
庾璎便大笑,从她的桌子底下把取暖器拖出来,拖到佳佳脚边去。
佳佳那时只从爸妈口中听到过关于庾璎的只言片语,说是庾璎不容易,一个人来到这里开店,平时能多照应就多照应,明明也没比佳佳大几岁,却要开始养家了。。。。。。佳佳爸妈还叮嘱佳佳,去人家店里玩可以,但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佳佳爸妈对于佳佳的教育就是你这辈子可以没有志向没有成就,可以永远蜗居在爸妈身边,但你一定要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要有坏心。
佳佳爸妈确实在力所能及地照应庾璎,庾璎来这里借个东西打个水,他们都很热情,于此同时相处久了,也对庾璎的为人表示认可,后来佳佳回到家里,他们也愿意把佳佳送到庾璎这里来当学徒。哪怕学不出什么名堂,但至少,他们信任庾璎,也欣赏庾璎,知道庾璎身上仍有许多东西比她所谓的美甲手艺更值得佳佳去学,去修炼,比如人生面对大起大落时的智慧,谋生的韧劲儿。佳佳父母觉得,这是比任何手艺都更加重要的东西。
店里新出炉的无水蛋糕,后来是蛋挞和蝴蝶酥,佳佳爸妈总是装了一袋子又一袋子,让佳佳顺便捎给庾璎,再后来,养成了习惯,不必说,佳佳把庾璎当成了除爸妈以外最亲近的人,在庾璎面前她可以露怯,可以丢人,而不必在意所谓脸面,庾璎偶尔“呲”她两句,她也不会生气,不会记恨。
谁会真记恨亲近的人呢?
庾璎也和我说过佳佳。
她说佳佳和佳佳爸妈一样,这一家子都是是很实在的人,虽然佳佳有时候直来直去,看着像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但她心思敞亮,不计较,大方又敦厚。
“你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喜欢什么,尤其是爱吃什么,不然没完了,你就等着吧,非得把你吃顶了、吃伤了。”
庾璎这句话很快便具象地呈现在我眼前。
是第二天傍晚,佳佳仍来找我一起吃晚饭,今日饭菜仍有鸡蛋,据说是农家土鸡蛋,蒸出来嫩嫩的蛋羹,黄澄澄的颜色比一般鸡蛋更漂亮。除了饭盒,她还拎了一大袋子蔓越莓司康,实实在在的一袋子,不是存货,是现烤出来的,香气浓郁。
我掂量了下那分量,一时不知该拿这袋子怎么办。
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啊,这能放几天?会不会坏?
佳佳说:“你吃嘛,吃不了就分一分呀,小乔姐你不要跟我客气,拿回家去,你。。。。。。”
话至此,佳佳像是突然惊醒一样,顿时卡住,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在什蒲的家,是指我男朋友、未婚夫的家。
可我如今已经住到庾璎这里了。
佳佳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啊。。。。。。”
我却笑了。
因为实在觉得佳佳很可爱,便替她解围,我说,没关系,那就放到冰箱里,等庾璎回来一起吃。
“庾璎姐不爱吃这个,她爱吃甜的,爱吃奶油泡芙,还有中间夹奶油的面包。园子姐喜欢吃蛋糕,不吃面包,她喜欢老式蛋糕泡牛奶,蛋挞心儿,还有虎皮蛋糕卷最外面的那一层。庾晖哥。。。。。。庾晖哥好像不吃这些。。。。。。没见他喜欢吃什么。哦,还有李安燕,庾璎姐新招的那个学徒李安燕,她什么都爱吃,那么小的个儿,胃口大概是我和庾璎姐加起来,而且怎么吃都不胖,好神奇啊。。。。。。”
佳佳记得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喜好,她细数完一圈,然后就忘了处理那些司康,开开心心一边往我碗里舀着鸡蛋羹,一边问我:“小乔姐你呢?你还爱吃什么?我告诉我爸去,明天让我爸给咱俩做。”
我哪里好意思麻烦别人。
我已经承蒙佳佳的照顾,跟着她吃了两天现成的丰盛饭菜,这实在让我有些无措,而且我的感冒已经好了,但佳佳仍时不时抽着鼻子,我便说,明天你不要来送饭了,我可以自己做,或者是你来,我们一起吃,总之,不要辛苦叔叔了。
佳佳连连答应,说要尝尝我下厨的手艺是不是要比庾璎好很多。可她嘴上这样说着,第三天傍晚,仍然准时拎着饭盒上了门。她把饭盒塞到我怀里,并往厨房张望:“你还没有开始做晚饭吧小乔姐?不用做啦,我爸包了馄饨,你烧点水,我们煮了就能吃,省事。”
馄饨一颗颗排列着,不是小馄饨,个头硕大又饱满,佳佳说,是小白菜鲜肉的。
“我爸调馅一绝,特别好吃。冻肉不行,一定要新鲜的猪肉馅,他早上去市场买的。”
饭盒底下还有一小包紫菜,还有用小塑料袋裹的一小团胡椒粉,佳佳爸连调料都已经备好。
“我爸说这次流感很凶的,让我们多放点胡椒粉,喝一碗馄饨汤下去出出汗,就能好一大半,你别以为不打喷嚏不流鼻涕就是痊愈了,还是要注意一下。。。。。。哎这个燃气灶怎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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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连燃气灶都搞不明白的佳佳推了出去,接手了厨房。
等水开的片刻,我看着那一颗颗馄饨,悄无声息地做了一场内心斗争。
我在纠结,纠结要不要和佳佳明说,然后自己煮个面来吃,可这样会显得不知好歹,拂了别人的好意。
或者,我选择尝试一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肉馅做的饭菜,说不定,可能,也许,我其实并不那么抗拒呢?毕竟佳佳说了,她的爸爸最擅长这个,调馅一绝,说不定这些馄饨会直接改变我的口味与喜好,击退我的惧怕,让我从此克服掉一个如此矫情的饮食习惯?
不过我必须要保证,保证自己能够平和而顺利地咬下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如果这样做了,不论我中途品味到任何,都必须面不改色,然后表达夸赞,最后把汤喝光。
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不虞,所以就只能暂时让自己的肠胃受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