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却顺势被尤姒月的掌心合拢笼罩,窝在了仙人的怀里。
“愿意随我上山吗?”
仙人的声音如从深泉幽静深处远远传来。
话语刚落,四周掀起倒吸冷气声音,窸窸窣窣流音四起。
尤仙人却单单只是望着曲缭,并没有要与任何人商讨妥不妥当问题。
透过面具镂空位置,曲缭错觉,恍若可比拟于百年之久的冰雪初融,仙人疑似弯了弯精致淡然眉眼。
他的身形下修长挺拔,素白淡雅古典刺绣纹样装饰上头,纯白发绕过的却是一只在曲缭眼里,款式再简陋不过的翠色簪,剩余白发如瀑垂落到腰下。
“我……我……”
曲缭其实下意识想要婉拒的。上山就意味着要拜入仙门,避开世间一切,也要离开爹娘。他小小身形僵硬成铁板,此刻却灵机一动,依稀记得,拜入仙门礼仪隆重,形式主义拉满,寒门子弟尚且需要预备不菲拜师礼敬献本门老师,不然会被拒绝纳入——
随后。
曲缭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仙人空出一只手,落在他面前,悄然绕腕。
手指修长,白皙似雪。
但出于平日里惯常搭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的缘故,指骨附近,布着密密不怎么明显的细长勒痕,虎口握刀柄处的特定位置也磨出来一层厚茧。
仙人的两指之间,此刻捏着一个造型别扭的桃木簪子。
完全可以瞧得出来,它的制作之人手法生疏,花边轮廓都不很顺滑流畅,簪身残留着不经意误刻留下的细长刀痕。
曲缭呆怔着摸了摸自己胸前内层衣兜,果然空无一物。
那是他无聊至极随手瞎捣鼓出来的半废玩意。
“这个,足够。”
曲缭有些恍然失措,下意识想要把东西抢回来:“……那,那个——”
话还没说出口,身形忽得一颠簸,曲缭重心不稳,只能凭借仙人那一侧手忙脚乱稳固身形,下意识用手虚虚绕过去面前仙人的脖颈,牢牢把自己固定在仙人身上。
惊魂未定间,就把话给忘了。
仿佛,方才那才,只是仙人不小心没站稳随致。
静默片刻,他莫名有点惶然不安。曲缭觉得这件事还可以挽回一下,揪着仙人一尘不染的纯色衣领,看着人,启张了数次唇瓣,却始终无言以对,大脑空白。
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一切尘埃落定。
第二天,仙人几近落灰的揽徒名册上,便新添了一笔他的名姓。
即便到最后,他少年时候终于与仙人关系分崩离析的那一次割席事件——曲缭在再次遭到山内其他弟子的蔑视陷害之时,被整蛊的一身狼狈的曲缭实在没忍住还了手,但没想到险些闹出了人命。
除了拜师那次,曲缭往后,其实不太经常看得见仙人踪迹,但每每见到,却是仙人反常的冷淡视他于无物,对其他人都派和蔼。就像今日,仍旧如此,于是,终于造成两个人关系彻底崩盘坍塌的最后一片雪花下落。
对方老师对自己学生句句辩解,声声维护,将没天赋没修为连剑都运不起来的曲缭贬低的一无是处,恶意残害同门,分明畜生不如。
曲缭一声不吭躲在仙人身后,抬眸静静看着他,目光茫然。他刚开始是想要辩解的,他想说他没有,但刚抬起头,便噤了声。
从他那时候的角度来看,看不出来仙人是什么表情,羞愧,还是恼怒,都没有,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实际,那时候的曲缭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期盼着仙人能唯一的、偏向他就这么一次,他只是茫然寡言的想着。
如果仙人没有那么一点点疼爱喜欢他,为什么要把他抱上山来?
。。。。。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疼爱喜欢他,为什么可以对所有人包容仁慈、看不得任何人受苦受难的仙人,却唯独纵容得下所有人羞辱他一个?
就因为,直到把人抱上山来,尘埃落地完全,才忽得发现压错了宝,发现他实际没有一点仙修天分,剑修天赋,却不好食言把人赶走,损毁仙人清誉吗?
直接跟他说的话,他又不是狗皮膏药着,死皮赖脸的不肯离开。
但最后,还是只有曲缭一个人被定了罪,押送去了仙堂,需彻夜跪拜誊写山规、在前仙长者面前忏悔。于是,所有求而不得解的纷飞思绪,只余不再不甘挣扎着非要渴求出来结果的心灰意冷。
前半夜还在心平气和誊抄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抬头,看到了仙台上密密麻麻呈排山倒海之势的仙牌。逐渐的,有什么情绪压得曲缭喘不过气来。最严重绝望翻滚的情绪操控着理智,让他仿佛又看到了他被无数其他师兄弟团团围住、明嘲暗讽那个剑仙仙人手下唯一的废物、连剑都用不起来的天生邪修怪胎的时候。
曲缭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