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知漕,坐。”
裴弘这就给她升了官,紫袖一摆,自有款款风度。
“下官不饿。”抱玉不敢坐,也不想坐。
她在宴席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的确是腹中空空,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与裴弘一道消夜。
“那就陪我吃。”裴大使盛情难却。
“……诺。”
抱玉心神不宁,亟需找个无人处好好消化消化今日之事,这一餐饭便吃得没滋没味。
余光扫向对面——嗬!杀人可真开胃,裴弘进食的姿态很是赏心悦目,效率亦颇高,这么一会儿就露出了碗底。
“这一餐饭菜味道如何?”
他很快就撂了箸,以一方丝光素帕细细地擦拭嘴角,一面漫不经心地问。
抱玉觉得味同嚼蜡:“甚是美妙。”
裴弘笑起来:“说实话。”
抱玉也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似乎有些淡。”
“不错,我特地吩咐灶下,今日这餐不要放盐。”
“这是为何?”抱玉甚是惊讶,她还以为自己的舌头被心疾牵累,吓出了毛病,这才尝不出滋味的。
“如今盐价昂贵,百姓中有负担不起者,不得不放弃食盐,名曰’淡食’。肉食者鄙,偶尔尝一尝百姓滋味,也好时刻自勉,不忘舟水之情。”
“下官受教。”
裴弘摇了摇头,眉宇间浮出肃然之色:“肴馔无盐则失其味,国家无盐则失其利。自贞元榷盐法行,一斗盐价数十倍于谷粟,大苦天下生齿。然军需战马、百官俸料、宫室营造,皆仰盐课。故刘晏掌盐铁时,岁入六百万缗,竟占天下赋税之半。盐者,非唯百味之将,更是我大唐社稷之血脉。”
那么这盐价到底是贵一些好,还是廉一些好呢?抱玉听得有些迷惑。
裴弘却话头一转:“可知我为何派你去常州?”
抱玉下意识地点点头,看着他的神情,又摇了摇头。
“我派你到第五玄的地界,自然不止是为了漕运。你既要把河工督办好,还要为我办好另外一件,更紧要的差事。”
抱玉一凛,赶紧站起身来,“但凭大使吩咐!”
裴弘呷了口清茶,道出两个字:“私盐。”
·
杨岘为薛县尉知常州运河漕运事抱玉分析这个任命背后的深意。
“现今各方人马都知道,这局棋上有一颗非常重要的棋子,就是老弟你薛抱玉。”
抱玉觉得,“非常重要的”和“棋子”联在一起,听起来格外滑稽。
杨岘给她掰开揉碎了讲:“如今有望争夺储位的,也就只有两位,一位是太子,一位是贤王。裴大使既已公然向太子党下了战书,那么接下来必然要与贤王联手。”
“所以就把我派过去?”抱玉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薛知漕”的确是个有点小权的大官,可也得看和谁比。
杨岘笑道:“独孤靖是太子的人,他现在对老弟你虎视眈眈,希望从你嘴里撬出点什么,好为太子挽回一局;第五玄是贤王的人,那么他就一定不会让独孤靖如意。所以,裴大使这个安排,的确是想护你周全。”
“不过,”杨岘看着她伤势未愈的手臂,还是又忧心忡忡地添了一句:“这个安排,似乎也有些交付人质的意味在。”
若是没有领到那份更紧要的差事,抱玉自会全然信了杨岘的分析。
头前她也以为第五玄是裴弘的心腹,如今得知他是贤王一党,倒也并不意外——裴弘若想扶持贤王,他与第五玄也算是……也算是堂表同党吧!
可他又要她暗中缉查私盐,似乎已经磨刀霍霍,对准了第五玄,抱玉这便更加疑惑了,不知道他用意何在。
难道除了太子和贤王以外,他其实另有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