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之只望着他笑,并不言语。
葛衍心中发毛,语气有些急躁:“法外也有人情,难道许少卿连这点小事也不允准吗?”
许锦之这才幽幽开口:“你无妻无儿,家中有何事需要安顿?如果你指的是于家,于县令替你管得不错,你不必操心。”
葛衍噎住,一时无言。
许锦之却并不放过他:“我看,你不是急着回去安顿,而是急着出去给于县令通风报信吧?”
葛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许锦之压低声音道:“值得吗?为了这样一个主子?”
“什么?”葛衍没反应过来。
“你有想过于县令为何要玩这出把戏吗?”许锦之语气讽刺道,“把戏被识破,你冒充朝廷官员,你顶罪。把戏没被识破,东方县尉顶罪。他呢,冒充管家,天天跟在我们身边,监视我们。若有不对,他可以立刻逃走。”
“我是自愿的。”葛衍神情复杂,“我家里穷,打小就被买走,给郎君做书童。郎君家道中落,家产尽数变卖,只剩下我一直跟着他。后来,郎君中了进士,成了县令,我就来给他当管家。表面上,我们是主仆,但其实,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于县令中进士时,也年纪不小了吧,你更是老了,难为你跟着他跋山涉水来赴任。”许锦之忽然道。
“你懂什么?”葛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后又目光深邃,仿佛沉入很久前的回忆里,“我从小就没有家,给县令做书童、做管家的这些年里,我才有了一个家。县令教我读书识字,哪怕在困苦中时,有一口饼吃,也分我一半。这样的情谊,别说顶罪,就是要我给他换命,我也甘愿。”
“于你来说,于县令是个好人,这份情谊也确实动人。但是对于河阳县饿死的百姓来说,他是个该被千刀万剐的贪官,你的这份情谊,是助纣为虐。”许锦之语气加重道。
“那又如何?”葛衍脖子微微前倾,眼神中满是对抗的意味。
“你少时受过苦,这才卖身为奴。如今,河阳县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他们的孩子,将重复你的宿命。你是怎么忍心的?”许锦之皱眉道。
葛衍闻言,愣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脖子瞬间松弛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道:“我又不认识那些百姓,看不见外头的惨象,心中自然不烦。再者,县令他这样做,总归有这样做的道理吧。”
“有个屁的道理!”许锦之难得骂了一句粗鲁的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后,他又迅速冷静下来,“忠义孝悌,忠排在第一位是没错,但你这是愚忠,你会害死他。”
不知许锦之的哪句话刺激到了他,葛衍瞬间又恢复成战斗的老公鸡样,硬着脖子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圣人错了,你会指出来吗?你若不指出,还遵从他的命令照做,那你就不是愚忠了吗?”
葛衍似乎以为自己也能刺激到许锦之,但许锦之仿佛没听见这句话般,还转换了话题:“你对前头的夫人、现在的夫人,都各自有什么看法?”
葛衍没想到他问出这样的问题,又是一愣。
“我一个下人,哪里能对夫人有看法。”葛衍回得干瘪。
“你觉得前头的夫人好,还是现在的夫人好?”许锦之又问。
葛衍深深地看了他几眼,眼神阴沉,警惕地问:“你追问这些,到底什么目的?”
“只是单纯地和你聊聊女人。”许锦之笑得人畜无害。
葛衍眼中冒火,偏偏又不能将对方如何,他语气生硬地回道:“我说了,我对两位夫人都没有看法。”
“前一位夫人与县令乃结发夫妻,相互扶持走过人生大半路,情谊深厚。只是,这位夫人年老色衰,连自己的孩子也看不住。县令遇见更年轻貌美、更能为自己带来利益好处,又更适合生养的傅娘子,可不就请糟糠之妻下堂了吗?”许锦之自顾自说道。
葛衍忍无可忍,“我们县令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信口雌黄!”
“哦?难道娶傅娘子过门,是傅高山拿刀逼他的?”许锦之故作好奇地问。
葛衍眉头微微皱起,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锦之内心“咯噔”一下,看葛衍的神情,莫非此事还有隐情?
“总之,我们县令没有对不住前头那位。”葛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