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雨季》。“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那里收藏着你我无意间留下的,小小的善良和温暖。”
三年级的某一天,甄亦凡晚自习课上写下了这个标题和题记。他以倒叙的方式,以林依婷和他自己的交往为原型,模仿十年后追忆这段青春年华的美好。
“2005年夏日的某个晚上,林依婷打开了室友寄给她的快件,里面是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南方都市晚报》,上面刊载着甄亦凡的一篇散文《记忆中的那泓微笑》。
人生中,总会有些记忆,谈不上刻骨铭心,却总令人难以忘怀。就如我们偶尔遇到的风景,虽是淡淡的,却自有她的一份美丽。
我不知道婷的微笑是否属于这一类,但我亦明白,或许今后的岁月里,我是无法忘却那泓淡淡的微笑的。那时,刚从湘西北一个偏远的山村考上省城一所重点中专,初到繁华都市,我有一种茫然感。那段日子,也别提有多消沉多黯淡了。我喜欢写作,却总是将自己锁在图书室和日记本中。我想,要不是那泓微笑,或许我一直无法走出那种黯然的生活。学校文学社复社时在全校学生中竞选社长,我很想借此机会塑造同学们眼中一个全新的我,却又极其害怕失败。正犹豫间,一个声音飘了过来‘你行的,我相信!’抬起头,正看到婷那微微的笑靥,高挑的身材,一身火红的风衣,在这寒冷的冬季,那微笑恰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蓓蕾。蓦然间,我的心里亮堂了,那粲然的笑容所蕴含的一切,不正是我所苦苦寻觅的么。笑靥如花,犹如一道美丽的风景,在这中间我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我。尽管那次竞选社长未能如愿,但最终依靠自己扎实的写作功底和对文学的痴迷热爱担任了社刊的主编。生活,为我打开了另外一扇窗口。
打那以后,我们的交往也似乎多了些,常常有意无意间同行,有意无意间相遇。也常常有一些默契的配合,打扫卫生她拖地扫地,我会一张张搬开桌椅;我擦窗户玻璃,她会双手撑稳桌椅,一次次接过我手里的抹布洗干净了再回递给我;早上跑步会操常常会彼此不期而遇。但说来也许令人难以相信,我们的交往,一直局限于彼此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一道心领神会的眼神。那是个心灵敏感多疑的时代,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情感,生怕它深化,也怕它淡薄。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微笑,每次都能给我力量,给我信心。每天早晨,只要看到她的微笑,接到她的眼神,这一天,就充满了希望。只要一见到她的背影,或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也许是她无声地鼓励,使我在四年中专生活中取得了一些进步和成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初恋的感觉。尽管也曾为她记过日记,写过诗歌,但我们却一直没有深入地交谈过,也许是她那淡淡的忧郁和娴静所体现出的一种古典、淡雅的气质使人不忍破坏这份完美吧。我们就一直这样保持着这份淡淡的交往,淡淡的友情,还有一次次有意无意间默契地配合。我不知道,这是一种遗憾还是一种幸运。四年中专生活就在她淡淡的微笑中慢慢滑过了。毕业之际,我有一种预感,也许自此一别,再难相聚,怀着一份莫名的惆怅,我写了那首《也许》‘也许往日的琐事会淡化也许邂逅的细节会失真也许梦幻会褪去色彩也许日子会老去而这份情,却日益年青是否梦浓时分正是梦醒时刻是否所有邂逅总如雨后彩虹如果前生已定而今世难求那么我信佛,坦然面对你的离去你走后的每个日子我会默默许愿用今生,祈求我们下世的情缘。’
那令人心碎的低低一声‘珍重’之后,我们再没有见面,但那泓微笑却一直停留在我心灵深处,激励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进取。”
一字不落的看完《记忆中的那泓微笑》后,林依婷翻开了抽屉,从底层的日记本中拿出那张照片。一片山林中,一个少年身背猎枪,面对冉冉升起的朝阳,吹响牛角号角,英俊朴实犹如大山之子。照片的背面,是甄逸凡十年前毕业时的留言,摘抄的是大诗人徐志摩的那首《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互时互放的光亮!’
放下手中的报纸和照片,林依婷痴痴地望向窗外,远处的星空,几颗星星眨着眼睛,半轮圆月斜挂在天边。那一幕幕往事,就如发生在昨天一般。
……”
皇甫静雯抄到这里,感觉到这篇小说和她以往帮甄亦凡誊抄的稿件有些不一样。这是一篇小说的开头,她也没想到,班上林依婷的形象在这个“小诗人”眼中和笔下是如此的完美,在他心里占有这么重的份量。她没有嘲笑这个山里男孩子的自作多情,相反,她很羡慕他笔下这份淡淡的、美好的感情。
从二年级开始,她差不多就成了甄亦凡这个“小诗人”的御用抄写员了。因为她的行书很漂亮,脾气又好,甄亦凡每次灵感来临草草挥就之后,草稿纸就最先到她的手里,也因此她常常是他的第一个读者。无论是向社会上的报刊投稿还是校内上刊,她都会帮他漂漂亮亮地抄在格子稿纸上。每次看到他潦草杂乱的草稿变成自己手中稿纸上一行行错落有致的诗歌或散文,再轻轻吟诵一遍,她自己也像面对一份完美的艺术品,心中会涌起一份成就感。因此,对于甄亦凡的抄写请求,她每一次都会不厌其烦地认真抄写好,也权当自己练字,有时还帮他设计文学社刊的封面和封底。时间久了,甄亦凡自己不好意思,她总是一脸淡然“没关系的,就当练字,再说若干年后你成了诗人或者作家,我会为四年中专为你抄写文章而自豪呢。”皇甫静雯不仅打消了他的顾忌还鼓励他坚持写下去,希望这个痴爱文学的同学早一日梦想成真。
“今天的抄好了,是不是还有下一个章节呢?”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皇甫静雯像往常一样把抄好的稿子递给甄亦凡问他。“这次倒是要麻烦你好久了,我想一直写下去,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写完”,甄亦凡有点不好意思。“没事的,期待你!”皇甫静雯不忘夸奖他几句“我还等着更精彩的章节呢。”她拿着稿子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时间明明只过去一年,却遥远的似一辈子似的,往事如云烟。亦云亦如雾。平平淡淡,亦是一种新的生活。过去的,就应该让他成为永远的过去。甄亦凡又偏偏跟自己过不去,他用手中的笔,时不时将沉睡的记忆唤醒。而且,在文中,他一门心思地将班上许多女生的优点或闪光的地方都堆砌到她身上,塑造着头脑中完美无瑕的女一号林依婷,以致于帮他抄写的皇甫静雯经常一边抄写一边纳闷:怎么这个女主一号有班上许多女生的影子呢,昨天像陈莯鸿,今天又像夏曦,有时还像她自己。……有一段细节,让她自己都不由得多心了,这明明是前几天自己和甄亦凡的合作,在文中却变成了女主和男主的生活细节,可她一个女孩子又不好意思去问,总不能去向他求证是不是“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自己吧。
“甄亦凡忙完寝室的卫生赶到教室时,一眼就看到林依婷一个人在擦最上面的窗户玻璃。在书桌上搭了一把椅子才够得着,站在椅子上面扭动身子很吃力。他快步抢上去,‘让我来’一把抢过林依婷手里的抹布,让她撑着自己的肩头小心下来。甄亦凡爬桌椅左手手撑在窗棂上,右手反复擦拭窗户玻璃。林依婷也没有走开,她在旁边双手撑着椅子,生怕椅子不稳晃动让他掉下。一会儿抹布布脏了,就接过他递下来的洗干净、拧干,再回递给他。就这样,两人一张桌子移动着,一扇扇玻璃变得明亮起来。。。。。。”
抄到这里,皇甫静雯想起了上周末的大扫除,她负责擦洗教室上面的灯管,没有双人梯,只好在桌子上搭把椅子再上去擦拭灯管上的灰尘。她才擦完一根,甄亦凡就从外面进来,本来不归他们组值日,可他还是把她换下来自己上去了,而她自己则在下面帮甄亦凡撑着桌子椅子、洗干净抹布递给他,期间叶冬梅还埋怨把她的桌子踩脏了,她替他道歉,又用毛巾把桌子擦拭得干干净净。除了把自己换成女主林依婷,把擦试灯管换成擦试窗户玻璃,其他的细节描写几无二致,不过她也不能就此认定这是写的她自己的事。毕竟两年同学期间甄亦凡也未尝没有和林依婷发生过这样的“桥段”。男女同学相互帮助,这也是很平常的事,何况过去他们劳动时经常组合在一起。哪怕是写的自己的身上的事,她也觉得很美好,青年时期的美好,有人用笔记录下来,何尝不是一件美妙的事?若干年后回过头来看,岂不是一桩美好的回忆?抄了这么多,她也算是看明白了,现实生活中的林依婷根本就没有文中的女主一号那么完美,文中的林依婷应该是他头脑中虚构美化的偶像形象。她继续抄写着。
“台下的林依婷也是无比的兴奋,潜意识里,她好希望这个山里来的同桌,这个几周来一直忧郁的男孩子,此后一直拥有这样充满阳光和喜悦的的神情。她也奇怪自己的心里,按讲,她不是一个喜欢主动关心别人的人,尤其是面对一个男生。自小严谨的管教,养成了她认真内涵的性格,很少主动招呼别人,也不愿麻烦别人。每次宿舍里,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时,她也只是静坐一边,安静地听着,有时也笑笑,却极少插言发表自己的看法。以前未同桌时她也听同舍一些女生议论过这个男孩子的诗,听说诗中有时有些涩果之类的一些诗句,有些句子甚至让她听了都脸红。这种性格,也让一些同学尤其是男同学觉得她有一些冷漠或高傲。她现在也没有搞明白,当时怎么会跑过去,在宿舍门口,在风雪中等他自外面归来时对他讲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要讲的话,明明是同桌,课间、自习时机会多得很啊,可偏偏选择了那天,那个场景,还等了不短的时间。真是不明白,或许,她只是希望同桌这个男孩子脸上多点阳光,眼神少些忧郁吧。”
“自负责文学社校刊主编工作后,甄逸凡更忙碌了,休息时间常常泡在文学社办公室里,但他与林依婷的交流却逐渐多了起来。自习时、去食堂吃饭的路上,两人常常在一起,话不多,却再也不像以前的两条永不搭界的平行线。有时水压低,遇到五楼的女生宿舍停水时,他常常会及时给她送水上去,从来不需要提醒,也从来没有遗漏过。寒假很快就来了,为了财产安全,宿舍里的东西都要搬到教室里,这时正是男生给女生献殷情的大好时机,也有一些男生自私地搬完自己的东西,抢个好的位置放好后就走了。整整一天,甄逸凡帮好几个女同学搬棉被、皮箱这些女生自己搬不动的重物,最后才帮林依婷,听她同舍的李佳星说,先前有男生要帮她搬,她谢绝了,她相信甄逸凡会来帮她的,没有为什么,只是凭感觉。林依婷自己将一些小物件都搬好了,只有几件搬不动的东西等着他,甄逸凡一肩扛着皮箱,一手夹着棉被,搬到教室时,林依婷正在那里微微笑着等着他。
临走时,她找他要了几首诗,他工工整整地抄了几首自认为还可以的诗,给了她。”
皇甫静雯为他们的彼此信任而高兴,没有浓情蜜意,只有淡淡的交往,犹如明净的山泉水一般,清凉透彻,却深藏着彼此间的相互信任和依赖。
“永远记得她第一次的帮助。时光那么久远,一切却恍如眼前。刚进校时第一次值日,是她主动走过来默默地拿起扫把帮助我。记得当时还开玩笑说,写篇广播稿送到学校广播站表扬表扬她,而通讯稿始终没有写成,但那天的情形的却一直没有忘记。”
也许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举手之劳,却在他的笔下是那么的深情与难忘,或许这正是题记中的那些小小的善良和温暖的举动吧。皇甫静雯每次抄写都有一些感触。
“‘吃糖吗?’旁边林依婷微微笑着问他,左手肘拐了拐他,作为男生的甄亦凡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自小在农村长大的他还没有看电影吃零食的习惯,何况还是心中女神的主动。‘谢谢!’甄亦凡机械地回答一声,还没有伸出手去,‘我也要’旁边陈祎和郑瀚伸出手一把抢了过去,‘那我就不要了’,旁边还有欧阳、谷梦娴几个女生,虽然没做声,可都是她的室友,自然少不了的,甄亦凡担心林依婷没那么多的糖果。‘不要担心,我还有呢?’林依婷仿佛知道他的担心,给他手心里放了两颗,又转过去给欧阳几个女生递糖,也没问她们要不要直接递过去。”
“晚自习时,她递给他一个信封,‘不是早就给我回了信吗?’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虽然疑惑,还是接过信封当即打开了,里面是几张稿纸。原来是她要他放假时给抄的几首诗,诗上面有一些红笔的改动,还有一些评语。‘这是寒假我爸托他们文学院一个老师改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后面的落款,那是一个省内很有些名气的现代诗人,只是不是特别喜欢诗歌的她可能不知道,还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而已。他很激动,却不晓得讲些什么,‘谢谢’显然不够份量。他一字字看了那位诗人的改动处和评语‘有灵性,文字功底扎实,望继续努力!’一瞬间,他有种欣喜若狂的感觉,那味道,比初中时发表第一篇文章还要酸爽。她微笑着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欣喜的面容,她没想到自己能随手带给他这么多的快乐。他转过头来,真的不知该怎么感谢她,只是痴痴地看着她,望着她的微笑,望着她的眼神。突然,他癫狂了似的,抽出笔,埋头写了起来‘少女的季节被春雨淋湿了眼神垂下灼热的钓线梨花是浮标娇羞是诱饵钓钓出一个少年的梦。’潦草写完,他匆匆收了起来,连标题也懒得想,就叫《无题》吧。他的心惴惴不安,他竟然为这个同桌女孩写下了一首诗!他的心真的‘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他很快地扭过头朝向窗外,有些不敢看她了。”
“开学一周后,班上重新编了座位,他们不再是同桌。但铃声一响总是一起站起身、一路去食堂吃饭,一起洗碗,饭后,无论回教室还是回宿舍时也总是同行,或一前一后相差不到1米远。从没有谁邀过谁,往往只是一个感觉,或是一道眼神就够了,一个站起另一个也会起身。就是班上活动或参加劳动,两人还是一样地默契,危险的、费劲的任务是他的,而她,总是默默地为他打着下手。没有谁刻意指派,也没有谁故意将他们分在一个劳动组,可却每每他们都成了一个组,相互配合着,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本来这学期文学社的事比上学期多多了,他的任务也很忙,可他却很少呆在文学社的办公室里,常常将一些任务带回班上,去阅览室也少了些,除非她不在教室的时候。或许,看到她后心里安稳些吧,尽管没有交谈,也没有一起玩,许多时候,当他抬起累得发慌的眼睛,总能够接到她递过来的眼神或一个微微的笑。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