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因为心情不悦的缘故,挂着张凛然正色的脸庞,往那包间的餐桌旁一坐,对面荣记商行的老板和经理,态度都格外的谦恭和蔼。
因两边都有意愿促成此项合作,一顿随和又简便的饭局结束后,这生意就顺利谈了下来。
不过,荣记商行提供的棉花虽比起洋行进口价要低一些,但因纪轻舟的品质要求较高,价格同样也算昂贵的。
签合同前,纪轻舟便不甘心地再度尝试砍价:“荣老板,真不能再优惠些了?我目前要的量虽不多,可我们这是长期合作,您今日少赚一点,日后必能多赚一点。”
对面的荣老板听着这话,略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这是相当优惠之价了,自从洋商大量涌入后,我们这些国内的棉花商行,为竞争市场,价格已是降了又降,但再如何也低不了太多,毕竟这棉花的产量本就不高,农民也是要吃饭的。”
其实此时棉花的行价,纪轻舟大概也有所了解,知晓他说的的确是个事实。
闻言就只好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吧。”
他自己谈生意向来很少墨迹,今日有了解予安这么个一言不发的冷面“助理”坐镇,就谈得更为爽快了。
吃完饭、签完合同,才过去了不到一个钟头,还来得及赶去解公馆再吃一顿冬至夜饭。
送走荣记商行的老板伙计们,纪轻舟和解予安又坐上了汽车,准备前往解公馆。
路途中,他心里琢磨的仍是棉花的事情。
此时的棉花品种多为传统品种,比如茧子棉等,本身产量就低,栽培技术也落后,就导致国内的棉商很难竞争过洋商。
作为与纺织业息息相关的时装业,纪轻舟自然也十分关心棉花产量。
他记得沈女士有提过,她在国外留学,学的便是农学专业,回国后的理想是想要办一所农业专修学校,改良棉种,推广种棉事业,结果却因为某些原因,未能达成理想。
但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没有去做呢?
沈南绮应该不缺钱才对,不论是她的娘家沈家,还是她的丈夫,都是鼎有名的大富豪,她自己手上的资产肯定也不少……
纪轻舟思索着,正想问问沈女士的儿子这个问题,结果转头却见解予安低垂着眼睫,面庞清凛淡漠,仍是一副郁郁不乐的神情。
发觉身旁有目光注视,他似不经意地侧头与他对视了一眼,旋即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默然不语。
纪轻舟看着有些好笑,右腿撞了撞他的膝盖道:“还生气呢?”
解予安睫毛微颤,闷声道:“没有。”
“你这嘴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生气?”
解予安闻言下意识地抿了下唇,将嘴唇拉成了直线。
纪轻舟见状,又觉得他的小动作有点可爱,不禁轻轻地笑了声。
他的脾气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是被问烦了才刺了对方两句,后来吃了顿饭又谈了个生意,那些不愉快的心情便都随着时间流逝化解了。
但解予安却显然不是这种人。
固然对于自身不在意之人,是相当的冷漠毫不关心,可若是心爱之人,哪怕给予他一个不高兴的眼神,都能令他介怀一整日。
此时听闻纪轻舟轻松调侃的语气,他紧绷的心弦不觉跟着放松了些许,可与此同时又燃起一股莫名的委屈情绪来。
想要反驳些什么,又终是抿着唇没有开口。
纪轻舟见他不说话,就前倾身体,托着侧脸注视着他,语声缓慢柔和道:“别气了,你回来我自然也很高兴的,我也特别想你,但就是怕你这么赶来赶去的太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过男子搭在膝盖上的左手,贴到自己脸颊上,用脸庞轻轻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
“不累。”解予安在他握住自己的手时,便顺着动作望向了青年的脸庞。
沉静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那张令他心心念念又朝思暮想的脸庞,拇指不自觉地开始摩挲起那双精致漂亮的眉眼,直言道:“何况是来见你,怎么会累。”
前座,正开着车的阿佑听见他家少爷口中说出这等话语,浑身顿时起了阵鸡皮疙瘩。
不得不紧闭嘴巴,以免控制不住自己发出“啧啧”的动静,破坏了气氛。
纪轻舟倒是丝毫不觉奇怪,微阖着眼眸,任由他凝望触摸着自己的眼睛。
听闻对方口吻诚挚的话语,他心绪逐渐发散起来,暗自反思,也许不该以己度人。
以他的体力,的确吃不消连坐两天的火车,更耐不住两日在车上无所事事的寂寞。
但解予安显然不一样,他心态平和专注,很耐得住寂寞,在火车上也能专心致志地看书工作,消磨一整日。
他又尚且年轻,二十一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时候。
况且随着这几月的修养锻炼,对方的体力和耐力也显而易见地恢复提升了许多,这方面他最有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