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早已心寒,也早已放弃侯爵这份安稳的爵位了。
因此生母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工具,彰显自己小可怜的工具。
“苏从斌你这个孽障,倒是翅膀硬起来,倒是真犯事了连累我们吗?你不是口口声声礼法上是定国公……”荣玉娇本想强调本想诉说一句礼法,诉说定国公对苏从斌的看护。岂料非但钟刑这个大名鼎鼎的帝王刽子手神色冷冷,就连苏从斌也是面不改色,仿若一点也不在意礼法在意教养一词了。
从前要拿捏叛逆的苏从斌,只要言简意赅质问一句——“大户人家千金的教养就是如此,教出来的儿子便是如此孝顺?”十回里面八回苏从斌都得隐忍,都得哑口无言,无言以对。毕竟谁叫定国公用从母的礼法让苏从斌获得爵位,毕竟谁叫和合帝不喜呢,也正好借这苏从斌的不孝苛责定国公府。
琢磨着,荣玉娇话语逐渐轻了些,到最后甚至带着些啜泣:“说来也是姐姐无福……”
苏从斌脖颈都青了些,直接开口打断荣玉娇的哭诉,表态:“老太太,你该庆幸,科考规定要三代清白,为了我孙子,我才让你清清白白的做个良民。但你若是要闹,我这些年其他本事没学会,倒是学了不少兵部总结出来对付敌国细作的手段。我将这些手段用在你身上,谅大理寺也不敢查,查出来也不敢说什么!”
如此直白的死亡威胁恍若铁锤,一下一下的敲击荣玉娇的脑袋,震的她神色一僵,止住了自己满腹的盘算。她下意识的抬眸看眼高坐在堂,连基本礼节都没有的钟刑,迎着人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心中咯噔一声。旋即她迫不及待的破口大骂:“苏从斌,你就不怕你爹棺材板按不住吗?你这个白眼狼,要不是我,怎么会有你今日的身份地位?!告诉你,我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问问皇帝问问满朝文武,先帝爷赐我的诰命,赐我的威风还有没有用了?!”
边说,荣玉娇重重的反手拍着自己的诰命服,恍若狐假虎威的狐狸,带着十足十的傲骨,甚至还抬眸睥睨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在场所有人:“……”
三房夫妇见状倒是如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拼命的挣扎着想要靠近荣玉娇。而押着他们的锦衣卫,还有端坐的钟指挥使却是不屑嗤笑出声,“苏敬仪,你这祖母要告御状呢,你怕不怕?”
冷不丁被点名的苏敬仪闻言,抬眸定定的看着荣玉娇,看着竭力抓着诰命服,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荣玉娇。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垂首望着满地的金银,最后视线看向似乎有血色凝结的各种文书上。
那些文书,虽然种类目前的苏敬仪不知道,但专业抄家队伍一份一份的汇集在一起,汇集成拳头高的文件。看起来就非常非常的重要。
“回大人的话,我不怕。”苏敬仪弯腰,声音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冷漠:“于私正如父亲所言,我的孩子都从今与官场无缘。是老话说的祸害三代!于公,苏家每个人都不清白。我苏敬仪虽然迫于生计,碰过瓷,但……但我觉得自己就是小坏蛋而已,我干不出真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他们这么轻轻松松的,一页纸,或许就改变了老百姓的一生。就好像我和我娘,曾经也想状告。可诉苦无门,让恶贼趁着丧期抢我苏家仅剩的商铺和仪器。”
顿了顿,苏敬仪做了最后的总结:“我被强权压迫过我更懂喊冤无门的苦与难。因此哪怕是我嫡亲的祖母,我也激不出任何血缘上的同情与怜悯。作为老百姓,我甚至想要冲人扔石头扔烂菜叶子!”
听得这声声感同身受的话语,苏从斌只觉自己耳朵嗡得一声,不期然的想起了苏敬仪先前的哀求“咱们起码受过罚,理直气壮的,也清清白白些。”
这一字字的,似刀子一般割在了他苏从斌的骨髓里,又逼得他想起了自己面对米面皆有的厨房无能为力的一幕幕,逼着自己想起饿这词。
想着想着,苏从斌视线看向钟刑时,眼里染上了些羡慕。
他……他倘若从小豁出去跟着武帝,或许也有今日大权在握的肆意了。
被注目的钟刑自然感受到了一道无法言说的视线。他对于视线的主人,没什么好感,但也没太多的恶感。毕竟脾气不合,也就没什么相处的必要。但苏敬仪这个小狗,下属重点推荐的小狗,对百姓苦难如此感同身受的,发自肺腑的对世家勋贵没什么好感,他倒是有些纠结了。
苏敬仪态度鲜明,恩怨分明,是件好事。本来琢磨好好培养,给锦衣卫叭叭叭的当“御史”,去撕裂某些文人的叽叽歪歪的嘴皮子。
但苏敬仪对权利二字的畏惧,以及强权的威逼,看起来也是发自肺腑的厌恶。
这点他就得琢磨得权衡了。
因为锦衣卫的标准就是毫不犹豫维护武帝的统治,就是用手中的刀去威压乱臣贼子。只要对武帝有利,只要帝王许诺了,真假少爷这种后宅芝麻绿豆的事情,他们也得陪着人找,甚至也陪着人在清远县“过家家”一样的种田,也得机灵的收个尾,连带商户苏家都查个底朝天。
内心带着些遗憾,钟刑面上还是毫不犹豫笃定赞誉苏敬仪:“说得倒是挺有理的。荣玉娇侯老夫人,去告御状吧。我们正等着孝顺的界定能够立刻马上让文臣捋出来。你当第一人,名垂青史的第一人也合适。”
说完,钟刑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荣玉娇身上,观察着人的表情,竭力让自己等会能够精准完美的复述出来,边催促道:“你儿子你孙子都不怕!”
“我们也等着看大戏呢!”
最后一声呢,钟刑刻意拉长了些音调,带着些吴侬软语的撒娇的口吻。以致于话音落下时,全场所有人都被激的一个寒颤。
荣玉娇闻言愈发觉得自己被狠狠嘲讽了,直接瘫坐在地,而后抬手指天,哀嚎着:“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老爷啊,先帝爷……”
话还没说完,荣玉娇就觉得眼前一刀寒芒闪过,而后便是她的右手一疼,以致于她疼得活生生面色一扭,甚至克制不住疼痛失声尖叫出来。
一声极其惨烈的“啊”,带着真真实实的痛楚,似能掀翻屋檐,响彻云霄。因此所有人都被这番变故吓得一颤,甚至还有侍卫拔刀而来,带着些警惕。
瞬间屋内带着些刀剑相对的光影,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愈发的吓人。
钟刑抬手一挥,示意下属退下。他自己却是站直了身,目带审视,看向竟然当众挥刀斩断荣玉娇右臂的苏从斌。此刻苏从斌神色肃穆,眼里带着寒意,完完全全不像是看生母,亦或是看仇敌的眼神,淡漠的仿若砍瓜切菜一样,带着些稀疏平常的从容。
可刀刃上沾染的血液,却嘀嗒嘀嗒的流淌,控诉着先前发生的事情。
钟刑眼眸闪了闪,视线定定的看着荣玉娇捂着咕咕往外冒着血的肩膀,撕心裂肺的喊疼。而后又看了眼断臂。沉默一瞬,他带着些不确信:“苏从斌苏侯爷?”
“钟指挥使见笑了,下官处理点家务事,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宗族礼法。”苏从斌瞧着被自己削下来的*手臂跌在金银上,将金银珠宝都染出了殷红的血色,显得画面还有利益熏心的嗜血美感。于是他迎着众人惊骇的眼神,凉凉道:“荣玉娇你既然不敢去,那就要牢记夫死从子!古有断臂求生,你今日便应这一句话。”
边说,苏从斌含笑步步逼近疼得额头都溢出豆大汗珠,一张脸真正的苍白起来的亲娘,幽幽道:“我杀了你,对外说是他国细作所为。甚至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打出为母报仇雪恨的旗号,显得我很正义。哪怕我不能带兵作战,二弟也因此可以获得兵权!”
被硬生生斩断了一臂的荣玉娇听得这话,都吓得瞬间止住了哭泣叫喊声,眼里带着惊恐,看向居高临下,竟敢俯视自己的亲儿子。就见这儿子唇畔一张,跟毒蛇的蛇信子一样,呲呲的吐出令人窒息的毒、液:“你被细作杀死,先入为主很合情合理,就像你当众恶意污蔑我的妻儿一样,是不是?”
反问着,苏从斌缓缓弯腰,让自己逼近生母。他嗅着近在迟尺的血腥味,瞧着生母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不由得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你的诰命是用军功换的。那他国细作杀你,对他们而言叫报仇雪恨,也是正义的!”
“是真的真的,很合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