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打更声悠悠飘过三重宫墙,沈瑾瑜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上。皇帝坐在上方,手中摩挲着那块沾满渠泥的舆图碎片,四十颗东珠冕旒在烛火中晃出细碎光斑。
“衍之连龟兹的障眼法都教你了?”皇帝开口,玉扳指叩在龟兹文标注的“淬毒坊”三字上,那声音震得沈瑾瑜耳膜生疼。
“儿臣愚钝,只识得些皮毛。”沈瑾瑜垂手盯着青烟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倒是舍得。”皇帝突然轻笑一声,随即将碎片投入香炉。血玉砂在火光中爆出噼啪脆响,腾起的青烟竟凝成半幅西域舆图。“十二年前龟兹进贡的障眼法,没想到衍之还留着。”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沈瑾瑜盯着烟雾中浮现的雪山轮廓,忽然记起驼毛绳上褪色的绳结,与烟雾中的祭祀图案完全重合。她刚要开口说话,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今日在将作监吸入的毒烟此刻开始发作,眼前阵阵发黑。
“传太医”的呼喊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在她最后的清明时刻,她看见皇帝从暗格取出一柄鎏金匕首,刀鞘纹路与肃王那柄宛如双生。
昏迷之中,她好像做了很长一个梦。胡老车在铁匠铺笑着给她打她想要的最酷的新护腕,阿吉眼馋地扒着木门,其他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叫嚷着回家要让爸爸妈妈也给自己买一个护腕。
忽然,一切又都消失在眼前,只剩下朝堂上众人质疑和嘲笑自己的声音、皇帝和太傅怀疑的目光,以及沈乾元那张阴沉的脸……
药苦味将沈瑾瑜从昏迷中刺醒时,更漏显示已是寅时三刻。她迷迷糊糊地扯开衣襟查看伤处,发现溃烂的创面竟被覆上了熟悉的清凉药膏。这时,徐衍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陛下命殿下彻查淬毒坊。”
徐衍转出屏风,手中端着青瓷药碗,继续说道:“十二具铁炉昨夜出现在陇右官道,押运兵卒的腰牌刻着肃王府印记。”
沈瑾瑜咽下苦药,舌尖抵到未化的药渣,“莨菪草?”
“混了西域血葵,能暂时压制毒性。”徐衍说着,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跳动的脉门上,神色凝重,“子时前若找不到淬毒坊,殿下的眼睛就该看不见狼头纹了。”
肃王府的角门在细雨中泛着清冷的青光,沈瑾瑜用驼毛绳缠住瓦当,借力翻过东墙。昨日新砌的墙砖沾着晨露,她摸到第三块砖时,砖缝突然渗出黑血,仔细一看,半截断指卡在缝隙里,指甲缝里还嵌着铁砂。
淬毒坊的入口竟在佛堂。沈瑾瑜望着丈八金身佛像,终于看懂莲花座上的狼头纹,狼眼正是机括所在。当她将鎏金火钳插入狼头左眼时,地底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供桌下缓缓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沈瑾瑜赶紧将药粉撒在帕上,掩住口鼻。沿着石阶往下走,尽头豁然开朗,只见十二具青铜熔炉排列成献祭阵型,每个炉口都探出半截焦尸,场面触目惊心。
“殿下果然聪慧。”肃王的声音在熔炉轰鸣中忽远忽近,仿佛来自地狱深渊,“可惜淬毒坊今日要熔最后一批箭簇。”
沈瑾瑜握紧铁锤,警惕地看着肃王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肃王身着紫金蟒袍,下摆沾着凝固的铁浆,手中握着的,正是皇帝那柄鎏金匕首。
“王叔可知自己在熔炼什么?”沈瑾瑜强压内心的恐惧,踢翻脚边陶罐,青黑粉末随风散开,“西域血葵混入莨菪汁,淬出的毒烟能让人狂性大发。”
肃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熔炉间回荡,显得格外诡异。他用匕首划开最近的熔炉,铁浆裹着尸骸倾泻而出,在地面凝成一个扭曲的狼头形状。“好侄子不妨猜猜,为何陛下默许我熔炼三年?”
沈瑾瑜瞳孔骤缩,终于看清焦尸腕间的玄铁算盘,那竟是宇文拓的门生信物。她心中一惊,纵身后跃,避开飞溅的铁浆,同时将铁锤砸向最近的承重柱,怒喝道:“那就请王叔尝尝淬毒的滋味。”
随着一声巨响,坍塌的淬毒坊将肃王的笑声彻底掩埋。沈瑾瑜在瓦砾间奋力扒出一本血迹斑斑的账册。这时,徐衍的马车碾过废墟缓缓而来,车辕上除了沈瑾瑜的驼毛绳,还系着半幅明黄卷轴。
“陛下有旨。”徐衍展开圣旨的手很稳,仿佛没看见沈瑾瑜脖颈处蔓延的青紫毒纹,“肃王沈乾元监管工部不力,罚俸三年。”
沈瑾瑜听着这道旨意,捏碎掌心血痂,突然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