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回了家,又去贾母处坐了一会儿,贾政说了几句史家的事。他看到王夫人仍有些呆呆的,像没有缓过来,就和贾母说王夫人累了,又牵着她回了屋子。
待将王夫人扶着躺下时,却被她拉住手臂。王夫人轻声道“老爷也累了,不如躺着歇一会儿···”
贾政本来想去书房待着,此时见王夫人这样凄楚,哪里忍心放着不管,便也脱了外衣鞋袜,与她一起躺着了。
又解释道“夫人莫要多心,方才不过是随口说的···”
王夫人也不说话,只紧紧抱着贾政。贾政从没有见过王夫人这样的依恋,更是心软,便抱着她,像哄小孩那样哄她睡觉。
“老爷,还记得我们从扬州去金陵的那一天吗?”王夫人忽然问道。
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贾政却清晰记得当时靠在栏边的夫人,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哼着一支金陵小调,又安静听他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那是贾政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与生俱来的悲悯。王夫人其实听不懂他说的怪话,但她却很能理解他的情绪,也非常愿意将他带离那些悲伤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是王夫人让贾政顺利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的。
贾政笑了笑,柔声道“我唱那支曲子给夫人听,好不好呢?”
王夫人点了点头。
*
事先的担忧或是来自合理的推测,或是出于直觉。贾政的推测对了一半,直觉也对了一半。
皇帝若真做起事来,总是雷厉风行且不留情面的。
贾政当时还在衙门,大理寺的人直接拿了圣旨,将他下了狱。只说他勾结外官,现需入狱审查。贾政也没有丝毫的抵抗,在皇权面前,谁可以抵抗呢?
旁边的书文看到贾政的手势,立刻按照先前他吩咐的,去林家和薛家报信。
同时,宁府的贾珍贾蓉和荣府的贾赦贾琏也一一被抓。
带着圣旨的官员,身披重铠的士兵此时是绝对的铁面无私。无论贾赦和贾珍如何求情,曾受过贾赦恩惠的官员如今视若无睹,甚至吩咐士兵要比往常更严格。
贾政戴着枷锁一步步走着,仍盘算着眼前的事。如今只是抓人,想必是先将男丁抓起来审查,还没有到抄家的地步。只是又想到老太太夫人孩子们若知道了这事,难免心急如焚。
幸好还有林如海薛姨妈和宝钗帮忙宽慰。贾政略略松了口气。
寒风刺骨,枷锁又重,脚镣磨的贾政脚腕出了血。仅仅是这样的折磨,贾政就险些叫出声,果真是享受惯了的身体,哪里受得住一点点痛苦呢?贾政忍不住自嘲道。
待被关押到了狱里,贾政却忍不住露出一个惨笑。这样的地方,怕只有蟑螂老鼠才愿意时常光顾吧。
如今的贾政大概就是狱卒眼中的老鼠了。
不一会儿,贾赦贾琏贾珍贾蓉也被狱卒押了进来,与贾政挤在一间牢房里。
贾赦见贾政头发凌乱衣袍沾满泥水,孤单单坐在稻草堆里,却忍不住哭了。他满心以为这个弟弟在外面还可以为他们四下奔走的,如今倒像是失去了最后的希望那样,贾赦老泪纵横。
贾珍和贾琏自然知道祸事全因他们而起,此时也不敢说话。
贾琏先扶着贾赦坐下,贾珍也挨着贾琏坐在了墙角。只有贾蓉辈份最低,更是毫不知情的,也不敢坐,又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贾珍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哭什么哭,又不是号丧呢!”
被自己父亲骂了,贾蓉哪敢回嘴,颤巍巍坐在了贾珍对面,没敢再说话流泪。
*
贾赦贾珍等人都是在家里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宁荣两府。
当时王夫人正在贾母处陪着,李纨和探春也在。突然听到外面有声响,贾赦那边的丫鬟竟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王夫人边等着丫鬟过来,边摸着颈间的佛珠,低头看时,才发现这串佛珠竟然是她之前给贾政的那串。
小丫鬟跪到贾母跟前,口中念着“大老爷和琏二爷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
王夫人不自觉使了力,佛珠竟然断了,珠子一颗颗滚到了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