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掸了掸沾染了落灰的衣袖,轻声嘱咐:「今夜的事,尔等不曾见过,处理干净,管好口舌。至于那人,交与昭王醒来处置。」
颜皖知眼底的不安在听得此语后渐渐褪去,二人躬身允诺,转身欲走。陛下却开了口:「颜卿,你留下。」
听得此语,颜皖知顿住了脚,站在原地等候。陛下上前,语气很轻:「该说几成的话与她,你心里要有数。」
「臣明白,谢陛下提点。」颜皖知躬身,毕恭毕敬的应承,陛下见状,方挥手放人离去。
颜皖知送来的供状中,管家招认,其所作所为无人指使。乃是壮年失了家人,流散京中,险些饿死街头之时,被路过的襄陵侯府老侯爷所救,带回府中赏了一顿饱饭,为他指了个入宫办差的营生。
他今夜此举,一为报侯府之恩,乃是听闻陛下剪除了襄陵侯府的势力,府中子孙荡然无存,为恩公不值;二为江映华鸣不平,他守了小主子二十年,眼见着人长大,却不再是无忧无虑。被逼得来了苦寒边地,吃过牢狱苦,上过喋血场,他恨陛下的毒辣心肠,毁了先帝的掌珠,那个本该明媚活泼的姑娘。
老管家名叫王铭恩。身为内侍省拨来的仆役,无人问过他缘何叫这个名字。江映华自幼养在深宫规矩大,见了下人,如他这般体面的,便口称管家,不呼名姓。若非看了此人的供状,无人知晓其中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陛下去而复返。江映华睁开眼,从床榻起身,眼巴巴望着陛下,「长姐,可有结果了,为何?」
陛下见她起身,略有诧异,缓缓踱步近前,稍作思量,沉声道:「老襄陵侯舍他一餐,他才有命入宫,为这,同朕讨命来了。」
江映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羽睫闪烁,险些没能站稳。她缓了许久,苦笑一声,方出言道:「二十载,整整二十载的相处,竟敌不过一饭之恩,人心难测,我当真糊涂了……」
「不干你的事,那人是你的,你处置了就是,无需自责。」陛下好像对此事毫不介怀,话音柔和,面色也分外和善。
若论感情,管家在身边照顾江映华将近二十年,自懵懂稚子到今日,与半个亲人无异。
只是弑君大罪,大逆之首,罪在不赦。江映华摸不清陛下的心思,若是朝堂公论,这人要被诛九族的。如今陛下说得云淡风轻,她怎知这不是试探?
可若让她狠下心去,将一个早过天命之年的,照顾她护着她的老人的九族赶尽杀绝,江映华心下不忍。
「陛下,臣御下不严,当领失职之罪。下属谋逆弑君,臣无权处置,烦请陛下圣裁。」江映华垂眸思量,终双膝点地,俯身叩首告罪,不肯接这番试探。
「朕的话都不顶用了?爱跪便出去跪,朕乏了,就寝。」陛下忽而有些不悦,语气也凌厉了好些,朝着宫人吩咐就寝,抬脚便入了里间。
一众随侍战战兢兢的望着江映华,企盼着她能识趣儿的将人哄好,再自行离去。
从前的磋磨,让江映华彻底怕了陛下动怒。她忙膝行上前,扯过陛下的衣摆,「陛下息怒,臣错了。臣这便命人处置了逆贼,您莫生气,圣体为要,臣告退就是。」
陛下顿住脚步,转头睨了她一眼,瞧着自己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摆,面露不悦,「还不松开?」
江映华闻言,赶紧收了手,给人把料子舒展平整,才灰溜溜的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的海棠花树,忽而想起,这还是她归来时,管家给她寻来,亲手移栽在此处的。满树海棠,一如当年王府园子里满院的桂花,她喜爱的东西,最终都有了污点。
她抬脚直接朝着颜皖知的院子走去,入内时,颜皖知正一人坐在院中的小亭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到江映华前来,委实有些惊讶。
碍于院子里把守的侍卫,颜皖知起身恭敬行礼:「殿下,您的伤如何?」
「无碍,不劳长史挂心。有一小事,可方便进屋说?」江映华扫了一眼周遭的人,不想被众多耳目盯着。
「自然方便,殿下请。」颜皖知躬身,将人引到了自己的书房。
入了房中,颜皖知点燃了蜡烛,压着嗓音问道:「殿下是为那人的事而来的,对吧?」
江映华微微颔首,默然不语,脸色有些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