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太后宫中回到寝殿,陛下目光迷离的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心中的疑惑也被晃得压抑不下:
江映华病得未免太巧了,两年多的光景,不曾听闻她病过,今时才遣了颜皖知请她回京过节,人就立刻病倒了。
「来人,拿酒来。」陛下忽而起了贪酒的心,左右今晚也不能休息,一大早还要接受朝贺,不如饮酒寻欢。
此刻北境的府邸内,江映华如弱柳扶风一般,由两个小婢子搀扶着,言说不能怠慢了颜皖知,非要爬起来同人吃个年夜饭。
「皖知,连累…你,咳咳,不能回京过年…咳咳…了。」
江映华一句话顿三顿,瞧着让人甚是心疼。
颜皖知赶忙说到:「殿下,您病体未愈,不宜折腾,何须如此?臣本就是孤家寡人,在哪儿都一样的。」
「坐,今日过节,不分…君臣。只是,咳咳…郎中不许我吃酒,就不陪你喝了。」江映华缓缓落座,有些虚弱的打量着颜皖知,轻声细语的说着。
「是,多谢殿下。臣有幸陪您,已经很知足了,臣本就不胜酒力,如此省了也好。」颜皖知柔声回应,眸光一刻不离那人病弱的脸颊,十分规矩的落座。
席间,江映华主动为颜皖知夹了几道菜,因着嗓子不好,并未说上几句话。许是吃了太多苦药的缘故,身前的饭食也没用上几口,府中人费心准备的三样饺子,江映华连半个也没吃进去。
颜皖知有些心忧,如此便也没了胃口。江映华却笑意盈盈的望着人,嘱咐宫人为其布菜。见江映华放了筷子,颜皖知作势便要收手,江映华却摆了摆手:「我吃不下,你多吃些,莫浪费了。看你吃的香甜,我高兴。」
这般理由,颜皖知倒是不好回绝,红着小脸,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又象徵性的夹了几口菜。
待颜皖知撑不下去,江映华挥挥手便命人撤了桌席。随即莞尔一笑,自袖口掏出一个大荷包来,递给颜皖知:「新岁安康。」
颜皖知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情况?一个毛丫头给自己包红包了不成?
「怎得不接?讨个好彩头,咳咳…不能不收的。」江映华有些俏皮的调侃。
颜皖知伸手接过,打开一瞧,竟是满满的一包崭新的金叶子,颜皖知讪笑一声:「要不臣给殿下磕一个?」
江映华被她逗笑了,「哈哈……咳咳咳…咳咳……」,喘息了半晌方道:「你几时会调皮了?」
话音方落,颜皖知亦是明眸含笑,朝着江映华直接跪了下去,委实将江映华吓得不轻,这是真要磕头谢恩不成?
江映华怔愣之际,颜皖知朗声道:「除旧迎新,臣谨贺殿下福备箕畴,长乐未央。」说罢便要俯下身去。
瞧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江映华赶忙将人拉了起来,「多谢了,莫真如此,再没有红包给了,你休要折煞我。」
这般一闹,江映华的心绪的确好了许多,方才淡然的病容上又浮现了久违的洒脱模样,虽然只在一瞬,也没能逃脱颜皖知的慧眼。十八岁,多好的年纪,合该畅快淋漓才是。
郎中说是将养半月,江映华的病拖拖拉拉竟延续了将近一个月才好转。
才过了上元节,陛下任命颜皖知为昭王长史的旨意便入了府中。方恢复了康健的江映华总觉疲惫,便大手一挥,将府中上上下下的差事以及堆积了一个月的公文,悉数丢给了颜皖知。
望着颜皖知看向积压如山的文案时,那吃瘪的小表情,江映华隐隐在暗骂自己损的没边的同时,觉察了一丝畅快。
不得不承认,颜皖知是个得力的干将。二人磨合一个月,江映华便明白,为何此人能得长姐倚重。此人的板正较真用在正经事上还是很好的,而且她虽板正却不呆不固执,思维活络,办事细致,真是难得的人才。
至于长姐如何舍得将这等宝贝放在自己身边,江映华自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同住一府,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早晚晚的在一处商议正事,江映华对颜皖知的好感愈发深了。她惊觉自己已经依赖上了此人,偶然外出巡视不带此人,都会有些空落落的。
是以后来,这位小昭王每每离府,身旁都跟着一个寸步不离的绯衣郎君,鞍前马后,好不恭顺体贴。
北境并不安生,时常有流寇丶蛮夷滋扰边防生些事端;虽然多为小打小闹,鸡鸣狗盗,但也颇为劳神。
半年相佐,颜皖知察觉江映华不似从前那般,会对这些事情上心在意。总是漫不经心的听了她的奏报,大手一挥让她决断,事后也从不过问。平日里的纨絝习气日甚一日,颇有些颓废,耽于享乐的做派。
尚算平静的日子日复一日,转眼又是一年金秋将至。
府中的桂花飘香四溢,江映华站在树下,昂首望着,贪婪的吮吸着浓郁的桂花香气,笑问颜皖知:「长史可还记得,本王与你初识之时,便送了你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