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华的视线来来回回的游走在前人墨迹和自己的新作间,耐着性子吩咐:「要问赶紧的,我忙着呢。」
颜皖知来了兴致,抬脚近前观摩,边看边幽幽开口:「殿下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皖知琢磨不出个滋味,恳请您指条明路,我也好尽力帮你才是。」
「呵,无需你帮,我的事你不羼和的好。留着你的脑袋好好活着,已然是帮了我大忙了。」江映华凝视着一幅山水画中朦胧的意境,抬手指了指自己画间的一处晕染开的墨团子,「你给我看看,我这黛青是不是调的有些淡了?」
颜皖知扶额,这人是故意岔开话题了,她抬手去夺江映华手中的毛笔,随口敷衍:「天色暗了,我看不清,你明日再画,要伤眼睛的。」
江映华甩了甩手,往后两步靠在了椅子上,抱着胳膊直勾勾的盯着颜皖知:「你这胆子愈发肥了,我这点小伎俩上不得台面,你到底何处想不明白?」
颜皖知顺势退到她身后,手法熟稔的为她捏肩舒缓,轻声请教:
「您侵吞地头蛇的田产,私下里又抵押给百姓,是个大善事;您要开商铺,正大光明的做生意,旁人也没甚好说;只是在此处修建佛寺,为何非要不远千里运输木材?您可想过这一命令出去,多少壮劳力要被徵调,山高路远的,多少性命要被葬送?」
江映华面色隐隐有些不悦,抬手拍了拍颜皖知的手:「爪子拿开,从前你就是这般讨好长姐的?我不是她,你不许拿这个招数对我。而且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堪,草菅人命不成?想来那日的密信,措辞激烈,本就是长史本意了。」
自打那晚后,这人的傲娇脾气也不藏着掖着了,说话直愣愣的,颜皖知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她阴阳怪调的指责了。
惹恼了人自是问不出想问的,颜皖知屁颠屁颠小跑着去给人添了杯热茶,恭敬地双手奉上,「莫生气,我嘴笨说差了。这不是我傻,想不明白才来问你的,华儿的倾国之姿,染了怒火就不好了,不和我这个大傻子置气可好?」
江映华白了她一眼,歪过头去冷哼一声。
颜皖知厚着脸皮又往前凑了凑,「这是要我喂你,才肯喝么?那我得在唇边抹些蜜糖,好教你喝过后嘴甜甜的。」
「去你的!」江映华伸手接过茶盏,「我不挑剔,此事便是工部插手,缘何自己的财路便宜了韦家?况且那个老东西尸位素餐,旁人还动他不得。南北运河多年不曾疏浚,运送木材最好的通途是什么,你会不知?」
颜皖知听得此言,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一脸谄媚道:「华儿当真聪慧,四两拨千斤,好计策。」
「别,犯不着恭维,我还是当个你心里草菅人命,不顾百姓死活的草包王爷好了。这般才显得出长史的七窍玲珑心。」江映华浅浅品着茶,不肯给颜皖知一个视线。
「这一月的公事,我全包了可好?而且我在朝中多少有些薄面,此事我可以给你疏通一二的,莫生气了,再气鼻子都歪了。而且陛下金尊玉贵的,不用我给她捏肩的,你可以把心放肚子里,真的。」颜皖知俯下身子近前,背着手去瞧气鼓鼓别开视线的江映华。
江映华唇角微勾,眸色被挡在羽睫下看不分明。颜皖知本当她消气了,哪知江映华倏的站起身来,抬手拎过颜皖知的耳朵,毫不留情的转了一圈:「陛下金尊玉贵,呵,那本王呢?颜皖知你还想差别对待不成?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仔细我让你变成秃头狐狸。」
「啊…殿下,疼,疼疼疼……你松开,祖宗……姑奶奶…」
寻常日子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外间只道昭王和长史相处甚是融洽。封地治下也好,振威军营中也罢,皆是一派蓬勃气象。
昭王在北境的名声,除了有些骄纵的脾气和大手大脚的纨絝习气,在正事上,无人能挑一处差错来。
浮光不待人,春去秋来,长河东逝,转眼便是两载光阴。
绍正七年,元月十五,乃是上元佳节。
在北境驻守多年的江映华,如今已是二十有二,再不复从前那般,如少女无忧,如稚子娇俏。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老练谨慎,雍容华贵的气度拿捏的甚是到位。从前的小女儿模样,也只有颜皖知偶尔有幸观瞧一二。
这日傍晚,江映华换了一身男子装束,一身宝蓝色的曲领蟒袍,配上洁白如雪的狐裘,既合身份,又添了几许英气。
她立在廊下望月,不时回眸瞥向不远处蜿蜒的石径,似是在等人。
过了许久,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传来,一身绯色官袍的颜皖知出现在了石径上,步履匆匆,神色带着些许疲累。
「回来了?怎去了这般久?事情很棘手?」江映华满口关切,走上前去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