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日朝堂之上,江映华的「壮举」自是传了出去,明眼人都琢磨得出,这小祖宗被扣留在宫中的日子,绝不好过。是以一应随侍噤若寒蝉,那叫一个规矩老实。
只是这些人未免有些没边了,颜皖知入府的时候,他们当人是救星菩萨般请了进来,都未通传江映华这个主子。
彼时江映华正在榻上阖眸浅眠养神,颜皖知稳立在内室的屏风处,幽幽出言:「殿下可长记性了?遇强则柔,何苦鸡蛋碰石头?」
江映华听见了动静,本以为是小婢子来殿内伺候,却未想到竟是颜皖知入内。
府中人不通禀就算了,如今这人竟能连个礼数都不讲,上来就是阴阳怪调的,江映华瞬间觉察出虎落平阳被犬欺一般的倒霉境遇,睁开眼来端坐榻前,冷眼瞥了颜皖知,嗔怪道:「连你也来教训我?」
颜皖知难得的硬气,微微俯身拱手一礼,不卑不亢的回道:「身为王府长史,自有训导之责。臣也是见您如此苦楚,心里担忧罢了。您若不喜,臣躲得远些就是。」说罢,作势还就要抬脚朝着外间走。
江映华只当这人是吃错药了,无意责怪。只是此人今日反常,倒是激起了她的兴趣,她站起身来,扬起嗓音唤道:「回来,陪我喝酒。」
背对着江映华的颜皖知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眼神中得逞的神色狡黠的闪过,随即便停了脚步,故作为难的转回身来。
江映华吩咐侍从在正殿内摆酒,空闲等候之际,便得了机会,询问颜皖知:「长姐暂不准我回去,可有你的功劳在里面?」
「殿下这便是冤枉臣了,依臣看,还是您自己的功劳大些。春种秋收,无甚稀奇。」颜皖知垂眸,两手交握,一副看热闹的做派,说出的话更是云淡风轻。
江映华此刻算是明白了,这人是跟自己怄气了,搁这儿较劲呢,一副朝堂上智斗老狐狸时,严阵以待却又成竹在胸的模样。
只是江映华自认理亏,毕竟朝会上自己的决断,并未给王府众人一个退路。若是她被贬谪抑或是削爵,颜皖知自会受到影响。
「本王草率了,长史非是在朝堂,我也不是你的敌人,无需这般吧。」江映华几步近前,站在了颜皖知的身旁,挑眉打量着人。
见人降低了身段,颜皖知也就收起了方才的威风来,恢复以往的谦和之态,柔声道:「臣查得些许幕后操纵之人的线索,殿下可要听听?」
若是朝堂筹谋之事成了,江映华该是想要谢谢这个人的。如今非但落空,还输得一败涂地,尽管陛下为她澄清了污名,保全了爵位,但她身上承受的苦楚可不能就这般轻轻揭过。
心底的怨气不敢朝着上位的人发泄,转嫁到这些心存妄念的朝臣身上倒也不错。江映华从来也不是什么大发慈悲的良善菩萨,若论睚眦必报的本事,和陛下也是颇为相似的。
「如此乐事,自然要听。」江映华随手拎起婢子递给她的温热茶盏,转手便借花献佛的送给了颜皖知。
颜皖知见她有了好奇,欣然接过杯盏,轻轻摩挲着,答道:「京中权贵,最忌讳殿下得势,与陛下姊妹情浓互为助益的,该是何人?」
「多了去了,少卖关子。」江映华不买帐,并不想猜。
这京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若要论远近亲疏,怕得有半数权贵和皇家沾亲带故。皇家人不以为意,那些人却巴不得一夕飞上枝头,染指朝堂大权,显赫一时。若时时揣测,只会觉得人情凉薄,人性自私。
「门下侍郎薛韬之子以楼家女郎做饵,将楼公诓的辛苦。襄陵侯夫人将此事添油加醋告知肃宁长公主,长公主不明就里,心忧女儿安危,便指使楼公参奏去了。」颜皖知说得轻松,似是在讲话本子一般,又没将背后的主使直接言明。
表面看去,是小儿女玩笑生出的一桩误会,明眼人却知晓,楼公若没有参奏,楼婉婉便没命回楼府了。只是即便长公主不曾指使,楼公也不会置女儿安危于不顾。而襄陵侯夫人这局,便连带着将长公主与楼公二人钉死在一条船上了。
若是陛下追究,便要将朝中得力的喉舌连同自己的亲姑母一同处置;若是陛下不追究,江映华的颜面与皇家的颜面便荡然无存。是以这个局,要么折了江映华,要么折了一向亲近陛下的肃宁长公主与楼御史,怎么算都不亏。
江映华听得此语,竟有些后悔那日的一意孤行,如今局势,长姐亏了。
不为那个素来跋扈的姑母,而是为襄陵侯一府背后的制衡之力。皇考的诸位皇嗣中,如今男丁只剩下江映华的三哥永王一人,而永王的生母,乃是襄陵侯的嫡亲姐姐。虽说这位太妃清修多年,与世无争,但她背后的母家未见得安分。
至于门下侍郎薛韬,更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干才。此人江映华并不熟悉,他与他的儿子是否一条心,江映华也懒得猜。不过显而易见的,他的儿子倒是与侯府拉扯不清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