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夺过药碗一饮而尽,拭去唇边残汁,闷声咳了两下。
“看你喝那么急干嘛,又呛到了吧。”
陆绥一向最讨厌她这样故作说教的语气,好像是自己的长姐一般,分明他会好好照顾自己,那个常常跳脱孩子气的人是她。陆绥恨不得自己立刻长高到比兄长还要高,他夜里会做骨头断了又接上的梦,醒来渴盼自己真的再长一截骨头。
他抬眸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玩呀。”元鹿轻松答。
融融日光从窗边帘席透过来,晒得元鹿很舒服,却让陆绥眯了眯眼。他一向是不耐日光的。
他的手指在袖中揪了一下布料,忽然又道:
“你身上有二兄房里的花的味道。”
元鹿没想到陆绥狗鼻子那么灵,哦不,蛇鼻子。她无所谓道:“来之前去找了二哥哥玩。”
这句话倒让陆绥别扭上了,少男淡淡说:“原来你是为了他。”
“为了谁,不能为了我自己吗?来找二哥哥之前我还去听了戏,听戏之前我还去吃了茶……难道都要一个个为过来?”
陆绥知道自己辩不过她,无关口才。他又哑着声音道:“我并没这意思。”
上次见面,陆绥还送了香囊给元鹿,这次来她没戴在身上。陆绥有心想问一句,又思及她在二兄房里不知道待了多久、做了什么,自己的香囊若真是带着,难免也会沾染上那样的花香,索性不问。
元鹿可不知道他这么忽起忽落的情绪所从何来,也不管他。她自顾自凑过来看他的脖子,陆绥虽然浑身僵硬却没避开,元鹿心里暗自感慨,被终于养熟了一点点。
她的手轻轻抚在陆绥肩上,问:“疼么?”
陆绥知道元鹿在关心自己的病,但并没有很高兴,眉毛落下去摇了摇头。
他何尝喜欢自己从小病恹恹的样子,半点不像母亲的儿女。也和元鹿那样的人大相径庭。
然而元鹿总有办法出人意料,让他心情破裂。她眼眸凝在陆绥苍白秀美的面容上,忽然道:“哎呀,你这个模样还挺适合眼盲的。如果真的盲了应该会很好看。”
蒙个白纱,眼盲设定,时髦值蹭蹭涨啊。
很少有人在陆绥面前这么不避忌地说话,何况是这种冒犯的话,也只是她,可只有她——“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陆绥扫视过去,却没有生气。他想,原来自己生病的模样在她眼中是好看的,嘴角反而半笑不笑地抿了下,两个小钩子若隐若现。
“你今天怎么不写文章,反而画起画来了?”元鹿问。
虽有才名,但陆绥是以诗文出众,很少见他画画,不过元鹿猜想书画一家,他画画应该还不错吧?
陆绥坐在她身侧,肩背依旧绷直着。这问题若是旁人问,陆绥定是一副孤僻戒备的蚌壳模样,可对着元鹿的眸子张口便说了实话:
“不舒服,头疼。”
元鹿本身还琢磨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时候让他画一幅给自己。闻言便是直接一拉,把震惊的陆绥直接按在了自己腿上,不顾他孱弱的像鱼一样的扑腾,十分义不容辞道:
“我会推拿,让我试试。”
实则兴致勃勃地拿他当试手材料。
看透了这一点,陆绥便不再挣扎。不知为何她纯粹的好意反而比似真似假的捉弄更难招架,陆绥更擅长应对后者,而面对前者,他会有一股在日光下无处容身、下一刻就要将自己融化的畏怖。
她行动永远不会如陆绥所料。
只是这个举动还是超出了陆绥想象的难熬,不在于她胡乱按捏的指节多么疼痛,陆绥十分能忍痛。而是她袖口里带来的阵阵带着体温的热香,她细腻布料与脸颊贴合的触感,和……低低伏在她膝头,被元鹿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近乎最令他惧怕的东西。
元鹿逐渐找到了节奏,手指在少男凉凉的长发里穿梭,也染上了他发上的香气。她一下一下按着,感觉手下的头颅安静乖巧地像个模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