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潘福轻声道:「陛下还唤了清河公主。」
明昭帝吐出一口气,「是么。」
潘福将外氅披到他身上,细声问:「陛下要用些甜羹吗?」
「不必。」明昭帝揉了揉眉梢,「几时了?」
「回陛下,现下已是寅时二刻。」
明昭帝点了点头,复又躺了下来。潘福见此,便吹灭小烛,细心地为他拢好榻边帷帐,将周遭的一切都仔仔细细挡住,不叫任何去打搅明昭帝。
可明昭帝躺在床榻,目光在黑暗中慢慢游弋。
皇城如囚牢,但清河公主的意志似乎并没有随着她的生命而远去,反而是转移到了明昭帝的身上。
自她逝去后,明昭便开始重用寒门,将曾经属官于清河的张氏提拔至自己身边,用他们取代了令咸元帝不得安稳的干城之将常氏。
至此,咸元帝终于放下心。就此撒手,将皇位移交给了明昭。
世家倒了,便会有新的取代,代代如此,寒门也终成氏族。
明昭帝躺在暗中,想着世家沉疴,皇权旁落,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只要有了四族之姓,便已能位高主事之职。但凡京中冠有刘丶张丶柳丶石四姓者,皆蒙殊遇,优待甚隆重。
如今的大周被世家所累,外有蛮夷虎视眈眈,要如何改变?
明昭帝盖住双眼。
阿姐,如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
天快要亮了,张贵妃却依旧没有歇息,远在西南边境的张氏主心骨,大哥张枫寄了封信来,里头仔细交代了要做之事。
此时信纸在贵妃指尖焚烧殆尽,她净了手,复又打量起桌上的银钗首饰来。
宫女卷叶见她打量着金玉镯。这玉镯镯体以纯金铸就,细腻温润,器上镶嵌宝玉,清雅脱俗。
「娘娘可是想家了?」卷叶笑了笑,细声细气道:「奴婢总见您拿着夫人的亲配之物。」
「当初我嫁与陛下,母亲亲自为我戴上它。」张贵妃细细摸着那手环,轻笑两声,道:「母亲身形瘦小,这玉环环口也甚是狭窄,她捏着我的拇指关节,用力往里挤,使手心的肉贴合彼此,才能堪堪戴进。」
卷叶仔细听着。
「那时挤得我指尖发白,不愿意戴,母亲却说……」张贵妃顿了顿,慢慢道:「越是美丽昂贵的物件,佩之则越是有剜骨割肉的痛楚。可如今……你瞧。」
卷叶抬眼,见那玉镯好不费力地便能穿过贵妃的手腕,甚至还能往上。
「不过十几年而已。」张贵妃垂眸瞧着,不像是在看自己,「已经能套到胳膊上了。」
卷叶皱了眉,心疼道:「娘娘受苦了。」
「受苦么。」张贵妃撇了撇嘴,「我这算是哪门子苦,锦衣玉食样样都不缺……自找的罢了。」
卷叶替她将那金玉琢取了下来,仔细收好,「如今卸下来了,便不再去想了。」
贵妃没有应答,只是愣愣盯着那串镯子,良久才苦笑道:「这么些年,我也以为自己能不去想。」
卷叶抿住嘴,看着贵妃闪烁的眼。
「我嫁与陛下十几年,跟着他从南到北,从北到南,我求了这么多年。」张贵妃叹息一声,「他却仍不将我放在眼里。」
卷叶怜惜地握住贵妃的手。
「张氏虽说是从商起家,可我要的,母亲父亲样样都给我。」她摇了摇头,「我却非要同他站在一处,逼迫他珍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