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乐此不疲的事是在我刚夹起蟹壳时点根烟,眯着眼,颇为自豪地问我:“我做的好吃?还是你妈做的好吃?”
这个问题不似“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奶奶还是外婆”那般难以回答,至少对当时几岁的我来说,很简单,实话实说就好。我爸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会伸长了脖子朝正在厨房里刷锅的我妈喊:“听见了没!女儿都说我手艺比你好!”
然后悄悄压低声音,为我答疑解惑:“你妈做菜太偷懒了。”
螃蟹要刷洗三遍,腮要去干净,蒜蓉要切得细细的,马虎不得,面包糠要小火慢炒,不能急,最后还要摆个盘。。。。。。以上,都是我爸做这道菜的诀窍,他所说的“不偷懒”。
做菜是考验耐心的事情,若是只为饱腹,那无所谓,若是要做得好吃,每一个环节步骤都不能省,但凡省了半步,味道一定不尽如人意。
只顾着吃的我那时深以为然,咬着蟹壳表达认可,而我妈耳朵灵光,一下子听见了,咣一声甩了锅铲,大步走过来,掐着我爸的衣服后领就把人往厨房里拽:
“做完菜不刷锅吗?菜板不洗?垃圾不收?”
“你才做几顿饭?偶尔下个厨把自己当大师了,让你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和锅碗瓢盆作伴,我看你还能有耐心?”
“我要是每日睁开眼睛,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连袜子内裤都有人给洗好了晾干了,我也会愿意坐在那里慢悠悠给萝卜雕花。”
。。。。。。
梁栋妈听完也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她说:“你妈妈真厉害,不像我,嘴笨,我有理说不出,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说是呀。就是这么回事。
但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止是年纪上的小,更是认知,是对家庭、婚姻的理解,还是太稚嫩了。我那时看着爸爸被妈妈拽着后领,一声声夸张的哎呦哎呦,只觉得热闹,我觉得爸妈在开玩笑,在打闹,所以也跟着笑。
我忽略了一些纤薄的、值得被认真注意和对待的东西。
就像我平时也会在把校服扔进洗衣机前忽略掉口袋里的面巾纸,还有白T恤前面的油点子。
我曾因为忘记这个而挨过一顿骂,妈妈质问我,吃饭时能不能注意些,哪怕你多小心那么一点,衣服前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油渍,你知道白衣服有多难洗吗?你知道要用手搓几遍吗?乔睿,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你!还有你爸!你们!
那时的我只觉得这种言辞激烈的程度是妈妈在小题大做,在借题发挥,在发泄自己白天不知道在哪里积攒的怒气,是后来上高中了,我开始住校,开始自己洗衣服刷鞋子,我才终于明白,妈妈的“激烈”根本不值一提,换做我,面对衣服前襟反反复复的斑斑点点,我会发疯。
道路对面的镇中学又敲了一遍铃。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放学了。
很快,学生们便从校门三两结伴而出,此时落日还没有完全落到山的背后,余光打在楼顶的金色大字上,有可称之为的恢弘的光晕。
我来到什蒲以后愈发觉得,这座藏在山与山之间的北方小镇,一日中最值得驻足抬头的便是清晨和傍晚。一个是日出,一个是日落,太阳在指引人间庞大的轮回,当有人想要跳出这个轮回,起了这个心思,便要抬头望,于是,那恢弘的景便会掉进眼睛里。
只有当你执着地伸长了脖颈,踮起脚跟,抬头望,只有如此,那一成不变的太阳才仁慈地肯为你停一停。
我向梁栋妈提议,我想去看看她们社区舞蹈队的排练。
梁栋妈很意外。毕竟她上一次对我发出邀请,被我拒绝了。
其实我也有些局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这样提议,明明,按照我心里的预想,我应该要和梁栋的爸妈保持些许距离,不该太过亲密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和梁栋最终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太过亲密不对,不该。
我甚至已经后悔当初答应梁栋跟他来到什蒲了。
但。
“我可以去看吗?我不讲话,就只是在旁边安静坐着,行吗?”
我听见自己说。
我想,大概是因为什蒲的傍晚太美了,山际残阳,像画一样。
这样的景色不该独享。
我也想让梁栋妈抬抬头,看看那太阳。
梁栋妈脸上仍是意外。
片刻后,这种意外转变成惊喜:“好啊,当然好,欢迎!其实今天就有排练!我们每个星期四五六,还有星期二,一周四练,今天我请了假。。。。。。。但现在去也来得及,应该还没散。”
然后很快添了点担忧,她朝我歉意笑笑:“我只是一个群舞,我们有领舞的,人家跳的好,我不行,我是在后排,就做做动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