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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等手里提着一兜子饭团慢慢悠悠地回到工地。早餐店离这不近,以他的步行速度,需要走一个半小时。
往日,烟尘弥漫的工地已经安静很多天了,彻底停工了一个星期的工地,空气都清新了很多。不过男孩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个好转。
他已经被拖欠了两个多月的工资,口袋的积蓄越来越薄。工地那边的说辞是:正在努力追款,请工人们耐心等待。
没有具体时间,也没有任何保证,只有这样一句没用的官方回答。
黎等跟着同乡到大城市来打工,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强压内心的不安,企图劝服自己:大城市是很讲规矩的地方,不会克扣他们的工钱。
只是这种心理安慰也只是短期有用,这么长时间的等待折磨,要说没有工人们半点心里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走过安静的工地,很快就来到他们的宿舍区——一片联排的板房。这边就热闹多了,打牌声、打麻将声、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工人们的吵嚷声混成一片。
已经是午饭时分,却没有多少人离开牌桌。工人们成堆地分布在零星几个宿舍里,形成了几个天然的赌|场。廉价的板房里甚至没有开灯,他们也不需要电灯,日光透过装着栅栏的窗户,照进昏黄的房间,在逆光的工人背后拓上井字。
他们喜怒笑骂,表情极尽夸张,没日没夜地打着,都有点疯癫,妄图用赌|博的刺激缓解心里的焦虑,只有赢够了,或是饿得不行了,才会下桌觅食。
黎等一路经过这些或热闹或冷清的宿舍,偶尔几个宿舍的窗户会飘出做饭的锅气,是工地里常见的夫妻档中的女人在做饭,她们的男人都到新工地干活去了,留她们在这盯着消息。
黎等熟练地和工地里的嬢嬢们打着招呼,拿着一兜子饭团回到自己宿舍。
这是一个非常狭窄的六人间,方方正正的屋子里摆着三张上下铺铁架床,床架子上甚至没有侧梯,只在某根床柱子上焊了一个横出来的可供落脚的铁杆。
宿舍的进深正好能放下两张铁架床,另一侧上下铺的前面是一张斑驳的木桌子,上面放着6个人的洗脸盆和洗漱用品,桌子的长度比床短一截,宽度刚好够屋门打开不碰着。除了床和桌子,这里甚至连一张凳子都没有。
黎等走到左侧靠里的下铺前,将两个饭团放到床头,双手一撑,脚尖轻点,直接扭身一跃,坐到上铺,这是他的床位。
男孩穿着鞋子的脚悬空,小幅度晃悠着,心情不错——吃饭团的时段是他这段日子每天仅有的欢乐时光。他饭量大,但总是吃不饱,所以很珍惜进食的愉悦。
每天买到的饭团数量不定,多的时候有10个,少的时候只有5个,全看当天包圆的时候还剩多少米饭。但不论买到多少个饭团,黎等都会在下铺的床头放上两个。
下铺睡的是他的同乡,叫黎胜,比他年长几岁,真要算起来两人是亲戚,祖上是一家的。
这半年,黎胜带着他从老家来到S市这个大城市打拼,给他介绍工作,教他怎么在工地立足,给他讲了很多大城市不成文的规矩,亦师亦友。
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早就在心里将黎胜认作自己的大哥。虽然现在时运不济,遇到不好的东家,但是他坚信,他和胜哥一定能成功度过这次难关。
没过一会儿,黎胜嘻嘻哈哈地从另外的一个宿舍回来,质朴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气,看来刚刚的牌局赢了不少。
“胜哥!今天手气不错嘛!我给你带了饭团,放那了。”黎等躬身,指了指下铺的床头。
“谢啦!等哥赢大钱了,带你去下馆子!”黎胜知道男孩会免费给自己带饭,专程掐着点回宿舍。他拿起床头的饭团,朝男孩笑了笑,转身走出寝室。
黎等不喜欢待在停工的工地,也不愿意参与那些他连规则都没搞懂的牌局。简单吃过饭后,少年沿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从工地一路往外走了好远。
他很喜欢这些胖乎乎的狗尾巴草,天生天养,沿路生长,生命力很顽强。
大概走了三四公里的样子,黎等走到了一个大型农贸市场。这就是工地停工之后,男孩最常待的地方。市场里很干净,每天都有很多新鲜的瓜果蔬菜运入运出,是市里很多饭店的供货点。
他往常来这里,也不干什么,就闲逛,看见一些熟悉的蔬菜瓜果就拿起来闻一下。他常来,摊主们都眼熟这个高大的小年轻,只当他是贪玩,也不会计较男孩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