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因微微一怔,胡玛西作为祭神鼓手,某种意义上是图宜族的神使。
他本该是村子里信仰最坚定,最不能违逆族规的人。
但他却悄悄为闵珂的母亲补上覆雪仪式。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传统」并非真正的神谕,而是人的选择。
覆雪并不会改变逝者的命运,不过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对于重病的孩子,他也选择了最科学直接的救治方式。
「你的师父……」黎因赞叹道,「真是个特别的人。」
闵珂回头看他:「师父跟我说过,如果让一个像巴图长老那样的人掌握了祭神鼓,村子里的情况恐怕会更糟糕。」
黎因可以想像,胡玛西在村子里坚守半生,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他是祭神鼓手,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再漫长的风雪里,为一个「被神遗弃的人」敲响最后一声鼓音的人。
他们离开了医院,经过一棵巨大的老树。
五色经幡缠绕着枝干,与风中飞舞。
闵珂站定脚步,拉着黎因,仰望着那些飞舞的经幡:「哈里雪山夺走了我的一切,妈妈的健康,阿爸的命运,我的家,我的全部。我总是在想,如果哈里真有神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像陷入了回忆,闵珂的手发冷冰凉,黎因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哪怕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闵珂曾在暴雪夜中质问过神明,亦在漫漫长夜中怨恨过。
背母雪葬那夜,他曾在翻过雪线时站在悬崖边,想像着若是他也跟着一同跳下去,是否能一并回收命运对他的索取。
胡玛西对他说,如果他愿意做善事,愿意向神祈祷,愿意保持信仰,那失去的一切,终将回来。
那时候,闵珂不信。
他不信神,也不信他还能从命运还能得到任何馈赠。
可对黎因的思念从未消散,像雪山上的风,悄无声息地埋入骨血。
于是在某一天,他点燃了祭神香,再次祈祷。
「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我再见到他。」
那是十月份,秋天,金色的稻穗长满梯田的季节。
他带队翻过雪山,坐在一家客栈里,和图西随意闲聊,然后,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那是一个微信群聊,里面有人发了一支从北城而来的野采队伍资料。
那是命运第一次拨弦,闵珂点开了那份资料。
雨水绵延,天色阴沉。
白石镇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冷调中,湿漉漉的地面透着秋天骤降的寒意。
闵珂站在宾馆不远处的街角,撑着一把旧伞,绵延阴冷的细雨将衣服洇湿,他却不觉得冷。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停留在数小时前——张哥给他发来了一个宾馆地址。
一盏盏路灯透过雨幕,黄色的光在一片湿冷的阴雨中,照出一寸寸温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