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笑道:“陛下只是在自苦。”
萧憬自小聪颖,内心敏感细腻,却性子极好,不忍心苛责怨怪于人,往往便是笑脸对人多,冷脸对人少。
陈谕修不是对他失望了,实则是怕他成长得太慢,反而承受了太多不必要的痛苦和折磨。
这一句自苦,萧憬终于醒悟,两行清泪从眼眶直直流下。
无论对太后,还是齐王,萧憬从未挟私报复,任情处置,而是一味忍耐和包容;而今日,他却对一个无辜的小太监,抒发了在别处积攒的私怨。
陈谕修看他落泪,不免也有些动容。他蹙着眉上前,不容分说地攥住萧憬的小臂,将那对护腕往他手上套。
“每次从宫里回来,准要这么发一通脾气,”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既是斥责,又含着纵容,动作也不甚温柔,“陛下要从往事中跌多少次跟头,才能守得住自己的心?”
真正的萧憬在陈谕修面前,其实从未长大。
他抹着眼泪,嗓音都有些颤抖,“先生,我怕你也会失望离开我,我……”
萧憬有些语无伦次,嗫嚅着往陈谕修身前凑。他轻轻攥住陈谕修腰间革带,见其并未抗拒,便奓着胆子搂了过去。
鼻息间霎时充斥满雪松香,而陈谕修却在片刻后,抬手将他推开。
“陛下身上沾染了脂粉味儿。”陈谕修眼神凌厉,脸色略有不悦,“今夜,臣便告辞了。”
他不顾傻眼的萧憬,径直抬脚走开了,临到门前时,转身淡淡道:“陛下明日不必上朝了。”
萧憬失望张着口,眼神迷茫地看着陈谕修从怀里取出一份邸报,搁在花架子上。
“杨晃暗自回京了。”陈谕修沉声。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憬望着陈谕修毅然决然离开,而自己袖间仿佛还萦绕着雪松香,鼻子一酸,抬脚将另一个小凳也踹了出去。
砰的一声。
听闻这巨大的动静,他捂住嘴,腿软地等了片刻。见陈谕修再没回来,便自暴自弃地将自己扔在床上,嫌恶地脱去这身袍子。
该死的聚香楼!!!
……
这夜萧憬独守空房,长夜难眠,可辗转反侧间不是还为往事纠结怨恨,而是——
怎么才能把陈阁老请回来啊?!
他与陈谕修早在六年前便同榻而眠,不为旁的,只是萧憬年幼时常噩梦惊魂,醒来便要寻人在侧。这习惯一直延续到了今日,登极后,萧憬还以夜半惊醒为由,耍赖让陈谕修陪在身旁。如若不然,便借口身体不适而罢朝。陈谕修虽严厉苛责,但在此事上却未曾数落过他。
大概只是睡在一起,便能让大堇的天子勤勉体国,且又能在眼前日日督促,这才合了陈谕修的心意吧。
萧憬拿被子蒙上脑袋,深觉自己太傻了。
八面威风的天子,不过在自己寝殿里小发龙威,竟然被他陈谕修拿捏成这样?三言两语把人骂哭后,竟然哄也不哄,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还说什么,他身上有脂粉味儿?可笑,又不是他萧憬看了美人跳舞。
一想到这儿,萧憬更郁闷了。陈谕修一直还拿他当小孩子罢了。
他难受地闭上眼睛,整夜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让陈谕修清楚,他萧憬已经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了!
他会发脾气,再正常不过;他欣赏美人唱曲跳舞,也无可厚非;他是九五至尊,大权在握!
于是九五至尊的萧憬,在翌日天还透着黑时,便爬起身来,随手披上了件儿外袍,便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李胜倚在殿外的门前打着呼噜。萧憬路过他身边时,恰巧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梦话,叽里咕噜听不清楚。他吓得一下子停住,紧张地望着李胜。
见没有醒来的迹象,萧憬便放心下来,将目光投向殿外的堂上,又走出两步,才在殿外阶下瞧见昨晚的小太监。
萧憬伸手向他招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