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尚书起初沉默不语,再开口便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陈偃卿在西苑中训斥陛下,你可听说了?”
张尚书闻言呵呵一笑,“遍京城哪还有没听说的?大堇朝岂有第二人,敢打天子的脸哪?”
萧憬在屏风后听着,脸上不自觉麻了一下,心中怪怪的。他此刻安安静静靠在陈谕修怀里,便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里讨打的情状,当时不觉,现下却脸上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耳边陈谕修的心跳有条不紊,不轻不重,似乎全然事不关己似的。
杨尚书不似同僚那般悲愤,对陈谕修还是怀了几分敬畏的,虽不敢苟同,却也不在背后戳人脊梁骨。他拥着张尚书的背往外走,声音也越来越小。
“陛下和阁老之间,咱们还是少操心吧。只是兵部的变故棘手,还得向王阁老去信才是。”
萧憬一惊,扬头去看陈谕修,却只看到了他的下巴。
“事不宜迟,你我现在就修书。”张尚书坐下想要提笔,杨尚书就去拦他,“这不行,咱们去问过孙御史,让他领衔才是。”
张尚书经他一劝,心里思忖一番觉得有理,二人便一道出了内阁,往孙御史家中去了。
这下终于是没了人,陈谕修松开了手,走出了屏风之后,身边让出一条空隙,示意萧憬走出来。可当萧憬磨磨蹭蹭出来时,却是一瘸一拐的。
陈谕修正一皱眉,却在洒下的月光下,瞧见萧憬的面色潮红,微微弓着小腹,似乎在竭力忍耐。看那一脸要哭不哭,要羞不羞的神采,陈谕修立时如梦初醒,心中微微鼓动。
萧憬也是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只是竟然在自己怀里……陈谕修哭笑不得,有些想掩面,又一阵莫名的雀跃。此刻若是戳破萧憬,想必会很伤自尊吧……
于是陈阁老咳嗽了两声,率先走到了前头,刻意不回头瞧他。
“陛下可累了?”他去自己的桌案前收拾文书。
萧憬克制着呼吸,连声音都放轻了,“我不累,先生呢?”他又想抬手抽自己两嘴巴,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时候,搞这种折磨人的动静!
陈谕修还是没什么神采,一抬眸,“那就叫上齐柏,臣与陛下去一趟镇抚司。”
萧憬惊奇:“去镇抚司做什么?”
陈谕修走回他身边,笑了笑,“韩易之心里有鬼,若是等王义敬回来,便来不及了。”说罢也不等萧憬,闷头往外走。
不知怎么,他此刻看不得萧憬的眼眸,一看便心乱。
萧憬见先生走得飞快,提上步子追了上去,在陈谕修踏出内阁门槛的那一步,喊了一声:“先生!”
陈谕修止步,回首凝望萧憬。
萧憬问:“先生为何不生气呢?”
陈谕修皱了皱眉,无声询问是何事。
萧憬答:“他们背后这般议论,先生不生气吗?”
他听了两位阁员指责自己,尚且着急动怒,恨不能上前质问,为自己辩解争论。可他们到底是不敢骂皇帝的,却对陈谕修这个肩负国事、将公文书信堆积如山的内阁大学士苛责唾骂,若是换了萧憬,早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了。
他眨着眼睛,深深看向陈谕修的眸子,渴求着回答。
只见陈谕修站在月色下,隔着内阁简朴的门框,淡淡一笑,“得失毁誉,尽付史书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