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深深瞧他一眼,反而挑起眼角,目光尖锐,“陛下的心性不足以成事,必须严加管束,否则我大堇根基,迟早有朝一日要大祸临头。”
听了这话,杨晃更是震惊不已。他几乎不敢将这话听下去,自然也不敢应声,便干巴巴笑了两声,再没搭话。
陈谕修如今是权势熏天,当红得势,可这话说得也忒狂了,是全然不计日后名声下场的。
杨晃便岔开了话头,“听闻朝中出了弹劾大案,那给事中陈祥口中牵扯到我,我这才慌不择路,进京来一探究竟,没想到陛下的消息这般快……”
“杨御史确实心急了些,”陈谕修低低笑了两声,眸子中却高深莫测,“这案子出得虽然是不光彩,可若办得成,陛下便记得此功,又何必急着撇清呢?”
杨晃心中一惊,暗道萧憬与陈谕修君臣二人,原来早已打了剔除韩易之的算盘了。
他捻了捻下颌稀稀拉拉的胡子,探身低声道:“敢问阁老,这工部主事,抄还是不抄?”
陈谕修敛起了笑意,教人看不出喜怒,幽然道:“自然要抄,可也得看,抄出来……够不够数。”
……
陈谕修与杨晃叙完话,便径直回了内阁值房,不想余欢还在那儿傻傻等着,看见他便跑过来,笑着弯腰。
“陈阁老,陛下请您夜里回去歇着呢。”余欢打量了四周,见无人才轻声道。
陈谕修无奈,哼了一声,将头顶纱帽往别处一搁,才要去摸茶壶。那余欢眼力极佳,一下子抢了过来。
“阁老,我来。”他麻利为陈谕修倒上一杯热茶水,还殷勤地递到手上。
陈谕修捏着手中的茶碗,哭笑不得。
解铃还须系铃人。
萧憬是故意拿人给他看的,收买了余欢,提到身旁,为的哪是怜悯余欢无辜受牵连,实则是为讨他欢心罢了。
可这余欢着实难得,虽年纪小,却知道巴结谁能保住自己这还未坐稳的位子。
于是陈谕修觑他一眼,无奈道:“让陛下到陈府来吧。”
余欢乐得眼睛笑成一条缝,得了这好消息,便一刻也没多待,给陈谕修施了一礼,跑着给萧憬送信儿去了。
陈谕修瞧这背影消失极快,不忍发笑。
其实,他早就没生萧憬的气了。
天子书房,只一主一仆两人在内。
萧憬悠然倚在从御花园中搬回来的龙榻上,手上剥着新采摘的新鲜龙眼,脑海里还回味着陈谕修那日捏他下巴的样子,那汁水便直往身上掉。
“咳咳……”孟韫瞧着他,轻咳嗽两声。
谁知萧憬出神得厉害,丝毫没听见。
“万岁爷,这差事不该奴婢做,奴婢会被陈阁老千刀万剐的。”孟韫苦笑着,竟然坐在书房的龙椅上。
萧憬这才回神,茫然的目光瞧向他,半晌才反应过来,满不在乎道:“不会,你学朕的笔迹很像,先生分辨不出。”
左右便是将内阁拟好的票誊抄到奏疏中,谁来写不都是一样的?
孟韫认命点头,手握着朱笔,聚精会神地往奏疏上誊抄票拟,每每写到“朕知道了”这句话时,总会想起自己凄惨的下场。
他摇了摇头,蘸墨的功夫,抬头笑着对萧憬道:“万岁爷,您这是害奴婢呢。”
近日陛下多斥责李胜,而刻意宠信孟韫。那李胜嫉妒心起,已私下多番冷嘲热讽,使绊子教训他手底下的小太监。可孟韫却不信陛下的宠爱,深知这背后,是有代价的。
萧憬多少也有些愧疚在心,思忖片刻,端正了身子,正色问道:“孟韫,你愿不愿意为朕趟一回险?”
孟韫在宫里混了多年,眼光毒辣,十分精明。他本无心在万岁爷面前争宠,可李胜三番两次前来招惹,又将自己视为眼中钉,嘴脸丑恶,这才动了往上爬的心思。
“奴婢为万岁爷死都愿意。”他呵呵一笑,云淡风轻。
“朕不会让你死,只是会受些苦,你可想好了?”萧憬又在嘴巴里塞了一颗龙眼,裹在腮帮里,鼓囊囊的。
孟韫瞧着萧憬的神色,深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