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王爷不必再忧心了,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再也别来这等地方了,省的陛下疑心,又要问责于你。”
萧悦有个好哥哥,却没个好师父。
听了这话,谁知萧悦傻笑起来,“我哥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不高兴就打我一顿,不会真的恨我的。”
……
齐柏将萧憬送回西苑,便回了镇抚司衙门。
鸡飞狗跳了一整日,萧憬的魂儿都快抽空了。他才想起今日的票拟还未批红,便赶着往书房去。今夜是李胜当值,他见到萧憬后大气儿也不敢出,生怕又挑起上午的旧茬儿。
萧憬踏进书房,见桌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问道:“票拟呢?”
李胜觑着眼色回道:“万岁爷,票拟已经批红盖印,送回内阁了。”
萧憬一皱眉,“谁批的?”
自承启元年萧憬登极,便从司礼监收回了批红权,改为由皇帝亲理,只交给掌印太监盖印权,秉笔代为起草诏书等文书杂事。此举意在约束司礼监干政,打压其地位与职权。
他今日事多便没来得及批红,不成想这差事被别人做了。
李胜这下心里乐了,来了精神,幸灾乐祸道:“回万岁爷,是孟韫批的。”
今日他惹了萧憬,现下见孟韫触了霉头,便忙不迭供了他出来,还等着萧憬这急脾气重重发落,让孟韫也吃个瘪。
可萧憬听后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摆摆手,“罢了,朕也累了,回贞元殿吧。”
眼瞅着萧憬扬长而去的背影,李胜彻底傻了。
同时,一股危机感从内心油然而生。
孟韫,一个半道进来司礼监的奴婢,不知道撞了哪门子大运,自萧憬登极便选进司礼监,没两年竟然就干到秉笔,还挑起了东厂的大梁。如今李胜处处见责于陛下,而这厮却似背后有保命神仙,教李胜怎么不着急上火?
李胜渐渐直起了腰,眼神晦暗不明,翻涌着不知名的波涛。
萧憬披星戴月地往贞元殿赶时,西苑的御道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他登极后便一直节俭用度,连灯火都裁减不少,此时路上黑漆漆的,只有夜猫子偶尔咕咕叫两嗓子。
这一天在此时终于结束了。
萧憬本应浑身舒畅,放松地回到贞元殿,迫不及待见到那令他熟悉的安全感所在。可独自行走在夜路上时,他却又真正感受到了压力。
背叛,欺瞒,猜忌。这日复一日浸泡在人心诡斗之中,萧憬累了。
长夜漫漫,他却只得踽踽独行。
一路上,萧憬在心中悄悄打了不少算盘,掂量着看见陈谕修的那瞬间,他应该扬起多大弧度的微笑,才不显得脆弱和违和。先生教导他为君要内心沉稳,不可过喜过悲,萧憬登极后便向来坚强,即便再苦再累,也咬着牙不吭一声。
他不想让陈谕修看见过往那个弱小的自己,那个因背叛而一次次跌倒,绝望到发疯的自己。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筹谋都落了空。
萧憬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看到的是只有三两个奴婢当值的情形。
屋子里由于无人,甚至还没点起烛火。
一颗欢腾的心霎时沉寂下去了。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
他就知道陈谕修不会过来,但凡不是他叮嘱过,陈谕修都不愿意来这贞元殿。
萧憬扬起一个淡然的微笑,而后长出一口气,在几个眨眼间功夫,他突然拾起桌上茶盏,狠狠掼向远处。
怒火陡然升腾,那是对这浮生漂泊的怨气,更是对自己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