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诉声刚落,屏风后传来叮当一声,又静了下来。
陈祥哭声止住,愣怔地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陈谕修。
陈谕修心中也慌了一下,紧张地望着屏风后,面色上却一丝不露。
他踱到屏风后边,在方才的黑影儿里找到了缩在榻上的萧憬,皱眉谨慎地望了一眼身后,又无声质问萧憬。
萧憬指了指一旁小几上的花瓶,又挥了挥自己的拳头。陈谕修一下知道了,他是气愤之下用拳头砸了软枕,却不想震动了小几上的白瓷瓶。
陈谕修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别再出声,自己往回走了。
“是只猫跑进来了。”他淡淡辩了一句,没理会陈祥是否起疑,愁眉不展,声音还含着气,“若不是你胡乱结交,爱出风头,别人想拿你做枪使,还怕不趁手。”
陈祥虽糊涂,却办过几件漂亮事。
崇治二十九年,萧憬还未登极,内阁首辅任春望手握重权、肆意敛财,却最终因疏忽意外败露。
那一次,便是初出茅庐的户科给事中陈祥,写出了弹劾任春望下属的奏疏,取得了奇效。彼时名声大噪,事后便升任都给事中,享誉朝堂。
那场风波中牵扯到的,便有如今的左佥都御史杨晃。二人算是个仇家。
“今日你进了我家的门,别人看在眼里,定会以为你是我的人,定会怀疑是我让你弹劾赵德安。我是大堇的帝师,背后系着大堇的皇帝,绝不能掺和进你们的事里。王义敬在朝堂上关系甚多,今时不能连根拔起,而杨晃在外督察棉税,更身担要务,你在二者之间转圜,我只能保你性命无虞,旁的也顾不了许多。”
陈谕修话说得很绝,不留余地。陈祥听了也只得点头,“晚生感激不尽,愿意为阁老效犬马之劳。”
“你所要效劳的,不是我陈谕修,而是当今圣上。你若无事,便走吧。”陈谕修拂了袖子,下了逐客令。
陈祥拿袖子拭泪,又磕了个头,起身告辞了。
屋内登时沉寂下来,陈谕修平缓了一下心绪,“陛下出来吧。”
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他疑惑绕到屏风后,见萧憬窝在榻上,缩在黑影里,安静地睡着了。
昏暗的火光照在他恬静的脸上,缓缓跳跃着。
“陛下,别睡在这儿,会着凉的。”陈谕修轻揺萧憬的肩膀,温柔地低声唤着。见晃醒了萧憬,转身想要去点根蜡烛。
“先生!”萧憬伸手拽住陈谕修,眼睛还半眯着,鼻音闷闷的不让他走,“好黑啊。”
“陛下,臣去点蜡烛。”陈谕修欠了欠身,恭敬不生疏。他安抚地拍了拍萧憬的手,让他安心撒开。
方才留下的一根蜡烛,现在烧到了底,只剩一丝虚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顽强地跳跃。陈谕修借着那火,点燃了另一根蜡烛,放在烛台上。
“陈祥欺人太甚,我定要黜了他!”
萧憬刚睡醒的嗓音软绵绵的,听着也没什么威力。他伸了伸腿儿,打了个哈欠,连发冠都歪了。
陈谕修鼻音里轻笑出一声,没搭这话,而是托着萧憬的耳后,把那冠扶正。他边理萧憬的龙袍,边道:“他也是走投无路,逼得没法了。”
“当年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案子,他怎么没想到今天?”萧憬似乎吝啬同情,却忘了自己也曾为他同仇敌忾。
“这是臣的失职,让陛下忧心了。虽为首揆,却不能把控朝局,实在羞愧。”陈谕修面对陈祥时的严厉,在天子萧憬面前化作温柔。轻轻勾唇,一派轻松之象。
萧憬知道他是想独揽重担,将所有委屈和压力,无论什么都一口吞下去。虽欣慰,却也心疼。一想到这江山,是陈谕修挡在自己前面强撑着,自己不觉也提着一口气,想着总有一天要担当起来。
“先生别这样说,”他攥住陈谕修的手,眼睛在黑暗里也流着波光,熠然而望,“先生也要保重身体,不可过多劳累了。”
萧憬心里有些慌,说起这些莫名想流眼泪。
这一刻,他不知道是大堇的天子离不开首辅,还是他萧君珩离不开陈谕修。或许二者并无区别,可这个念头却一直在心头闪烁。
陈谕修回握住萧憬的手,坚定点头,笑道:“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