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再度发颤。
他将笔甩到一边,随即卸掉假发,手指穿过发丝,无情地蹂躏着那头漂亮的金发。突然他停下来,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弓着腰趴在那儿,目光在周围游移,最终定格在斜右方一颗摇摇欲坠的撞球上。他盯了它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古怪呆滞的笑容。
这时妻子卧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他赶忙拘礼,用极柔和的语气说:「我为打扰到你睡觉而感到抱歉,亲爱的小心肝。」
「阿马蒂……」
欸?
他缓缓抬起头,吓了一跳。
站在门边的人并不是他的妻子康斯坦策,而是一个陌生面孔的小伙子——俏皮的红发丶可爱的祖母绿眼睛丶高挑的身材丶单薄的普鲁士蓝丝绸睡袍丶花儿一样的脸和脸上令人心碎的泪痕。
作曲家难以置信。
「塔齐欧?」他试探着咕哝了一句。
小伙子点点头,随后直奔钢琴。
莫扎特脑袋一嗡,迅速冲过去拦住他:「我们之前说好的,十点以后不碰乐器。等等,你怎么会从我妻子房间里出来?她——」
「她在里面睡觉……」塔齐欧喃喃道。
丈夫半信半疑走到门边,顺缝隙望去,在确定妻子安然无恙后长舒一口气。但他还是不太确信眼前人是塔齐欧。「我忘了我的身份,你能帮我弄清楚吗?」
塔齐欧:「约翰内斯·克里索斯托莫斯·沃尔夫冈·戈特利布·莫扎特。」
「我的受洗名是?」
「约翰内斯·克里索斯特[莫斯]·沃尔夫冈格斯·提奥菲鲁斯。」
「除此之外?」
「特扎莫·冈夫尔沃。」
「还有?」
「亚当。」
「那么,最后?」
「永恒的仆人与国王,南妮尔是王后。」
他轻轻拍手:「好极了!现在我说上句你接下句。」
「如果你是个穷笨蛋,就做一个?」
「僧侣。」
「如果你是个富笨蛋,就做个?」
「承租人。」
「如果你是个高贵的穷笨蛋,就做?」
「你能做的,养活你自己。」
「如果你是个高贵的富笨蛋,就?」
「为所欲为,但不要有见识。」
「『Bravo』用音语怎么说?」
「D-C和弦-C-Em和弦-升F。」
莫扎特:「Bravo!」
「你回来了沃尔夫冈?」屋内传出关切的问候,「你是在和谁讲话吗?」
「没有!」作曲家跑到门口,「我在自言自语呢……你不用下床,亲爱的。盖好被子,小心着凉。啊,我想起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半小时内不会回来,你不用等我。就这样,晚安!」他登上皮鞋,将衣架上的红披风和一顶带金花边的三角帽塞给塔齐欧,拉起朋友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拽出了屋子。
他们走进闪烁的丶被风吹拂的月光中,沿着沉寂的多瑙河畔散步。
路人纷纷回头观望——这个矮小粗俗的男人,头发乱蓬蓬,脸上有天花留下的疤痕,他的外表毫不引人注目,却能和一个那么安静丶优雅的男孩儿相伴而行,就像贴心的下人为他的王子带路。
莫扎特察觉到陌生人惊奇的眼神,便挨个冲他们点头微笑,时不时做做鬼脸。「这么晚打扰到你,真对不起。」塔齐欧低声自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