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难耐,对砾山镇其他人来说,太阳没下山之前出门活动,是件蠢事。可对罗泽雨来说,越是没人出门,她想做的事情才越方便。
这天下午,罗泽雨问蒋艳秋要了一根细竹竿,缠了线,又从家里偷了块肉,赶在老时间,往老地方来。
日落时分,深水潭的河水发热,靠近水潭,罗泽雨脑子里总有奇怪的东西出现,大部分时候,是一些零星的片段,六岁的记忆。碰到何相安那天,奇怪的东西变成具体的声音——不,准确来说,也不完全是声音,至于到底是什么,她搞不懂,本来想去网吧查资料,无奈小混混能进网吧,她却不能进。罗泽雨气愤地想,电脑和网际网路并不是给她这种追求真理的人服务,忍不住抓了块石头,用力丢进水里——
一道短促的咳嗽使罗泽雨回神。
「离水面太近,小心落水。」
罗泽雨拧着脖子看向来人,他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跨坐在他的深蓝色自行车上。罗泽雨记得有人说,他那辆自行车很贵,要两千多。两千多用来买自行车,怪不得都说他爸是贪官,其实也没有「都说」,镇上人对何家很敬重,何相安爸爸出事前,在宛市担任银行副行长。小镇谁家丢了块腊肉,隔天就能传遍整个镇,举镇辱骂偷腊肉的人,可是何相安爸爸坐牢,没人公开议论。罗泽雨不明白为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何相安好心提醒自己注意安全,她却想起他身上那些不好的事。她急忙打住自己,一边往后退到安全距离,一边道:「知道了,谢谢。」
确认她有所动作,何相安话不多说,蹬车离开,骑出去几百米,忽又停下,后知后觉看明白,她在钓鱼。
她真的相信河底会有外星生物?这种不合逻辑的信念感令他有些惊讶,超过他对一个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丶高考不剩多少天的,高二学生的认知。
作为高二学生,何相安的暑假日程安排非常满,并不比开学松多少。砾山中学文理分科会在开学后进行,年级有一场分科考试,以此为依据,再适当结合学生个人意愿,确认最终班级。
分科安排出来,何相安和之前市一中的同学交换过信息。毕竟是全省最好的中学,市一中给学生的自由度更宽,高二学年结束前,学生可根据自身情况随时调整选科,不耽误高考报名即可。除了自由度,砾山中学相比市一中,差的方面不胜枚举。何相安初一下学期转到砾山,至今没能适应各科老师的口音。语文课上,他的朗读比任课老师更标准,常常要被喊起来做示范,对这种风头,何相安一点也不觉得享受。
然而,砾山中学却是省内数一数二的中学,一所乡镇中学,生源和师资比县中还好。因有明朝状元的例子,砾山中学极力推崇苦读式学习,相信苦读是寒门学子唯一的出路。受这样的风气影响,何相安进入高中后,不需要家长干预,已经自发开始预习各个学科,并完成课后习题。
可是在何家,爷爷仍认为何相安不够努力。何志东是建国后的大学生,因为特殊历史原因,没能顺利入学,便一直有未遂的大学情结。他把这种情结极大地发挥在儿子何立成身上,至少在培养孩子考大学这件事上,何志东很成功,他对自己的教育经验深信不疑。
爷爷奉行「读书一定要吃苦」的原则,和母亲开明民主的教育方式形成冲突。假前,许筱宁本想休几天假,带何相安旅游。何志东死活不同意,认为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有丝毫松懈。放假一周多,公媳俩仍在拉锯,双方都没有松口。何相安知道,爷爷和妈妈表面上争的是放假安排,实际争的是何相安要不要继续留在砾山中学读高中。高考还剩两年,长辈们的战争注定是场持久战。
这一晚,何相安洗完澡,听见楼下长辈在讨论他的暑期安排。许筱宁说市里老同事约了家庭旅行,不远,就在附近,明显迁就了何志东的需求。无奈何志东异常固执,搬出那套老辞令:「你不提出去玩,相安自己还能守住这颗恒心,高二文理分科,对他很关键。镇上比不得市里,有那种氛围,暑假落下几天,很快能够追回来。砾山中学充其量只是个县中,起点比市里孩子低,得大步快跑,才能勉强追上人家。」
自从丈夫出事,儿子从来没有表达过感受。身为母亲,许筱宁摸不透他在这件事上到底怀揣着什么想法,始终觉得对他有亏欠,总想找机会让他打开自己。医生身份则使她认为学习很重要,儿子的心理健康更重要。因此,她据理力争道:「这样吧爸,我跟您保证,不管出去玩几天,落下多少作业,回来,我陪相安一起补。」
「根本不是作业的问题,是心态不能放松。」何志东坚持道。「相安这个年级的孩子,正是玩心重的青春期。立成读初中丶高中,成绩从来都是第一名。相安从来没拿过第一,连前三都没进过。你看他和涂修志,每次都差十几分,也不是偏科,就每科差一点,这哪行?人家涂修志可是正正经经的农村孩子,自己在镇上租个小房子,一路努力上来的。比起他,你儿子根本没吃过苦,没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才会犯粗心大意的毛病,丢不该丢的分。」
何志东没把许筱宁说退,把何相安说烦了,头发也没顾上擦,大步走回了房间。
涂修志是何相安的同班同学,长得黑黑瘦瘦,常年穿着旧衣服,听说他每周步行一个半小时回家,带一罐家里人做的菜,在镇上租的小房子里自己煮饭,搭配咸菜吃。尽管他穿着打扮很破旧,课本和作业却是难得一见的整洁干净。他没有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也很少会因为学习而烦恼,至少从同学的视角,何相安没见过他烦恼。市一中没有涂修志这样的「六边形战士」,这个名字常年压在何相安头上,很令他烦躁。
何家房子地处小镇北面,离主街有距离,入夜后,只有山林声响,十分安静。可即使何相安关上二楼房门,楼下争论还是钻进了房里,他戴上耳机,打开爸爸推荐他听的钢琴曲,把空调温度调至18度,让自己冷静。
母亲说她等不到高中毕业,言下之意是让他提前转回市里,何相安此时深有同感。这是爷爷和爸爸的故乡,不是他的,所以他无法理解砾山中学的教育模式,也不想跟镇上任何人交朋友。
第5章。
罗蕙用红漆在白底板子上写了四个字:空房出租。板子挂在朝向国道的墙上,红字显眼,往来车辆能看见。
至于采购旧空调事宜,罗蕙没能说服梅兰香,干脆自己凑了钱,把空调装上。她和母亲打商量,三楼房子租出去,房租她自己拿七,梅兰香拿三。不仅如此,罗蕙还找到蒋艳秋,让她帮忙留意租客,如果介绍成功,蒋艳秋也能分到介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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