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果然毫无印象。罗泽雨想道。回头再看小河,霞光已然消失,河面随天空颜色变化,接近于黑色,浓稠的墨色自水底翻涌而上,将波纹扭曲成无数张翕动的嘴,她看得失了神——脑中低语忽地消散,像一群蚂蚁受惊爬走,留下一些若有似无的「脚步」。罗泽雨几乎立刻想到,脑子里的奇怪声音与何相安有关。
一周前,罗泽雨见过何相安,虽然在学校常常见到他,但当时,她和他相距不到二十厘米。
那是在砾山镇早集最受欢迎的油饼摊。砾山镇早集每天都有,这家油饼摊每周只出一次摊,老板是位圆脸胖女人,双颊两团红晕,额头宽大,满脸福相,总是笑嘻嘻向客人解释:「不是我懒,是别个地方也喜欢吃,都是老顾客,也要跑的嘛。」
罗蕙特别喜欢吃这家油饼,她嘴巴甜,会夸人,油饼摊老板记得她,每次去,都亲切地喊她「大妹妹」。
那天一大早,梅兰香带着罗工全去村下看父母,罗家姐妹留在家。楼下蒋艳秋受托照顾姐妹俩这一天饭食,红薯粥煮好,蒋艳秋喊罗蕙带妹妹一起下楼吃早饭,两姐妹已经在集上排起了队。
罗泽雨对待食物的热忱不如姐姐多,她分辨不出油饼和油饼之间的区别,罗蕙却深谙此道。她绘声绘色地向妹妹分析眼前这家油饼:「外酥里嫩,皮壳内部饱满,这么热的天,再来一碗冰豆浆,让油饼内部空间吸满豆浆,就这一口,高下立判。」
罗泽雨不清楚罗蕙怎么学来的这些新鲜词令,评价食物,能讲出一套接一套的话。早餐吃油饼或是其他,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反正是罗蕙掏钱。罗蕙在省会读卫校,一直做兼职赚钱,富裕程度远不是高中生能比。
当时,罗蕙扭着身,正在延展说几家豆浆的不同,眼睛忽然一亮,往罗泽雨后方抬了抬。罗泽雨好奇跟着往后看了一眼,准确来说是半眼,因为就在罗泽雨认出身后是谁的同时,前方罗蕙说:「这是不是你们学校那个——」
罗泽雨光速转回头,用眼神警告她别说下去。
罗蕙挤眉弄眼地笑了。
眼看罗蕙回转身,一动不动地站在前面,连豆浆的话题都没再继续。罗泽雨暗暗松了口气,罗蕙从没这么配合过自己,却见姐姐忽又转回头,一脸天真地问:「他是那个相安无事吗?」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罗泽雨感到气愤,何相安就在她身后,罗蕙一点也没注意音量,他肯定听到了。
油饼买完,罗泽雨没有继续陪罗蕙买豆浆,掉头要回家,罗蕙追上来,「就生气了?」
罗泽雨不理她。
罗蕙跟住她,「我又没说什么,至于吗?」
罗泽雨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确认不在何相安不在周围,道:「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
罗蕙脸上闪过可疑神色,但很快恢复如常。「什么日记?」
「别装,你就是偷看了。」
「你有什么证据?」
「不用证据,我说偷看,你那个样子,一下就露馅了,做贼心虚。」
「小女孩写的东西,我才没兴趣看,我管你信不信。」罗蕙清楚妹妹比自己聪明,话不多说,扭头走了。
姐妹俩晚上在蒋艳秋家吃饭,饭吃一半,罗蕙坚持要辩:「凭什么说我偷看你的日记?就因为我认识他?」
「你才不认识他,你是第一次见他。」
「这跟我是不是第一次见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家在镇上这么出名,我用得着看你日记才知道他是何志东的孙子吗?不信你问蒋大姐,看他知不知道何相安。」
「你怎么会知道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怎么了?不是一个普通的成语吗?」
蒋艳秋和丈夫熊子良习惯夹好菜,端着碗到店里吃,蒋家饭桌上这会儿只坐了罗家姐妹。小卖部毕竟只有一墙之隔,罗泽雨不想自己的秘事扩大,决心不再理罗蕙。相安无事确实是一个普通成语,光看文字,也很容易把何相安和这个成语联系起来,但是何相安的「相」念四声,不是一声。这个成语,只在罗泽雨的日记里指代那个人,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人。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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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镇医院给母亲送完饭,何相安照常骑车回家。母亲许筱宁告诉他,今早她和奶奶发生了口角。
施菊早餐喜欢喝粥,搭配自己腌的酸豆角或酸萝卜。何志东是高血压患者,许筱宁从医生的角度给出建议,白粥是高糖食物,酸菜是高盐食物,不适合何志东吃,委婉劝诫婆婆以后少煮粥。
不料施菊一听这话就跳脚,「是他不能喝粥,又不是我不能喝,有一天他撒手走了,我还得陪他一起?」
许筱宁没想到婆婆反应这么大,当下缓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菊道:「你就是这个意思,他不能喝粥吃咸菜,你该去跟他讲,跟我讲做什么?」
婆媳间的小摩擦,许筱宁一向很注意不让儿子知道,大概因为受高温天气影响,耐心很差,倾诉欲旺盛,总觉得不吐不快。「你也知道你爷爷,劝他没用。他不会做饭,只会偷偷出去买油饼吃,油饼是糖油混合物,更要命。」说着说着,许筱宁更来气,「本来还想等你选完科,看看成绩怎么样,看样子是等不到了。」
许筱宁问何相安怎么想,何相安默不作声。他能给母亲的耐心,仅限于听完她的抱怨。爷爷奶奶家很大,比宛市的家大许多,也比那个三口之家吵闹许多。大人吵架,动辄就说「离婚」「搬走」「离开」,还总问他选谁,何相安讨厌做这种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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