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习惯于在厨房里悄声谈时事政治,这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伊戈尔·普拉霍弗。」加林娜念出这个名字,她和阿列克谢同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我心脏不好,大学的时候有段时间酗酒,天天除了写作就是泡在酒精里,有次差点猝死在街头,从那以后我就把酒给戒了。」加林娜说,「所以家里只有茶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离开学校后我也很少喝酒了。」阿列克谢回答。
「我的父母都死在了古拉格,他们都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同事举报的。所以我在外婆家长大,十七岁就开始一边写作一边给自己赚学费。」加林娜一边切着烟熏香肠一边告诉阿列克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这就是你创办《信鸽》的原因吗?」
加林娜想了想,说道:「只能算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吧。你呢?」
「我的母亲是法国人,她很早就因病去世了。我的父亲现在在乌克兰教书,教物理,我毕业后就一直留在莫斯科。」
「为什么不回去?」
阿列克谢摇摇头,「留在莫斯科更好。」
加林娜瞥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了一个对待晚辈的笑容,「辞职后你靠什么生活?」
「之前存下的钱,省吃俭用。」
「你可以试着写一些儿童文学,诗歌之类的。这些容易过审,对你来说也不会那么为难。」加林娜把切好的香肠摆到餐盘里,「至少要有钱买香肠嘛,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解决。」
阿列克谢心怀感激地笑了笑。
「《信鸽》是我一手创办的,自从毕业之后我就在同届毕业生里销声匿迹了。我现在在一家翻译机构工作,帮他们翻译一些英文新闻之类的。」
阿列克谢点点头,帮着加林娜把厨房里的菜肴端到餐桌上。吃完午饭后,阿列克谢就离开了加林娜的家。
回去后,他开始按照加林娜说的那样,开始尝试创作儿童诗歌。虽然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但这些诗歌带来的收入十分微薄,他过得非常拮据窘迫。
1984年初的时候,父亲带着一大袋腌肉和香肠来莫斯科和阿列克谢同住了一个月,并接济阿列克谢帮助他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父亲离开后,阿列克谢经常混迹在莫斯科作协举办的大大小小的聚会上,企图找到一份新工作。有一次,他偶然认识了《莫斯科街头》报社的编辑,那位编辑很欣赏阿列克谢的文章。就这样,阿列克谢在失业半年后,终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只不过,《莫斯科街头》是一家专注于报导社会新闻和奇闻趣事的小报社。于是,阿列克谢每天的工作任务是写关于食品价格变动丶住房短缺丶供电供暖问题丶失物招领等报导。他曾经花费数天时间只为了报导一只编辑觉得会吸引读者兴趣的特别聪明的乌鸦。
由于克格勃针对书籍丶杂志丶报刊审查的加强,为保安全,加林娜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让阿列克谢写任何东西。
到了1985年末,戈巴契夫推行的开放政策放宽了新闻自由,一些新兴的独立报社如雨后春笋般开始出现,阿列克谢工作的报社无法适应新的舆论环境,因为经济支持不足而难以维持运营,最终被合并进了一家专注于国内新闻的官方报社——《苏维埃新闻》。
就在阿列克谢以为自己要再次失业的时候,《苏维埃新闻》的一位编辑突然召他进了办公室。
那位满头白发的编辑把阿列克谢晾在一旁,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手中的文件,半晌才慢慢把视线转向阿列克谢。
「你是乌克兰人?」
「是的。」
「你上大学之前一直住在普里皮亚季是吗?」
「是的,我父亲是普里皮亚季的一名物理老师。」
老编辑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