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外面传来尖锐的椅子急促摩擦地面的声音,伊万丶妈妈和索菲娅在同时大声说话,我赶忙跑了出去。伊万缩着身子抱着头躲在餐桌下面,嘴里在喘着粗气。妈妈和索菲娅弯着腰蹲在地上安慰他,告诉他只是餐具碎了,没有人想害他。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伊万在这时候抬起头来,我对上了他的眼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哥哥的那个眼神,充满哀伤丶畏惧和憎恨。我第一反应是躲到厨房,收拾地板上玫瑰和玻璃碎片造成的狼藉。」
「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的时候,伊万看起来恢复了理智,他看起来为自己刚刚过激的行为感到羞耻。我向他道歉,说我打碎了他的花瓶,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对我笑了笑。我顿时觉得那个熟悉的伊万回来了,他之前也经常这么对我笑。我放松下来,我们四个人围着餐桌聊天,伊万聊了很多他在那边的经历,甚至跟我们讲了好几个他从别的士兵那里听来的笑话。夜深的时候,我和妈妈准备回家,趁着伊万在卫生间的时候,索菲娅向我们表示感谢,说她觉得伊万的状态好多了。我们互道晚安,离开了他们的公寓。」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索菲娅的电话,她说伊万上吊自尽了。」
瓦列里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用颤抖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阿列克谢握住他的一只手,企图给他更多慰藉。
「我赶到了他们的公寓楼,楼道里传来索菲娅的哭声,我推开半掩的门冲进他们的卧室,我的哥哥躺在地上,脖子上有几圈勒痕,身边散落着断裂的彩色丝带和一条红围巾。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是他们的邻居,是他把伊万的身体放下来的。索菲娅断断续续地说,她早上出门买菜,她走的时候伊万还在熟睡,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等她回来的时候,伊万已经死了。她绝望地去拍邻居的门,然后下楼给我打了电话,她不敢告知我的父母。」
「我不知道伊万在生前的最后一刻在想些什么,我猜测他先是尝试用了昨天从蛋糕上拆下来的丝带,但它们不够长也不够结实,第一次尝试自尽的失败并没有打消他求死的意志,他接着从衣柜里找到了索菲娅给他编织的围巾……」
短暂的沉默。
「这不是你的错。」阿列克谢开口说。
瓦列里置若罔闻,继续讲了下去。
「父亲不愿意大办伊万的葬礼,他觉得他死得很窝囊,不够光荣。葬礼那天下了大雨,我看见父亲哭了,我看见他摘下眼镜擦拭双眼,也许只是在擦雨水。妈妈疯了一般跑上前抱着棺材,不允许他们往上面填土,他们把她拉开,她又跑到父亲面前,哭喊着说是他杀死了伊万,父亲觉得妈妈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他的脸色很不好,坚持说伊万是为国家牺牲的。我和索菲娅把妈妈拉进了室内,她哭着睡着了。」
他安静片刻,眼神放空,像陷进了回忆的沥青里。
挂钟上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转动着,室内渐渐暗了下来,阴凉的黑暗裹住了他们,夕阳的馀晖透过纱窗洒落进了桌上的酒杯里,像一团微弱的火焰。
「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楼下的女邻居上吊自杀了。我看到大人们把她僵硬的身体放到地板上,屋子里充满腥臭味。伊万跑过来捂住我的眼睛,那个时候他也只有十岁,我们当时还住在基辅。我还太小,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但那种不祥的氛围缠绕着我,我那几天经常做噩梦,在梦里哭喊着说不想要死掉,伊万总是耐心地安慰我,他跟我说,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会活得很长很长,会到很多地方,吃很多蛋糕和糖果,幸福快乐地过这一生……」
瓦列里哭了出来,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失声痛哭。
阿列克谢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没有出声打扰他。
第13章
那是一个阴郁的夏天。
瓦列里因为核电站的实习而常常不在家。阿列克谢一直待在家里写作,并坚持每隔一段时间给加林娜投递一篇自认为不错的文章。伊万的死亡让他感到痛苦的同时也激发了他作为写作者的灵感。他时常作为当局者对身边骤变的一切而感到迷惘,但一坐在打字机前,他的大脑又会因创作欲的驱使而变得清醒且冷静。阿列克谢知道自己会忍不住汲取一切为创作的营养,哪怕是悲剧和苦难。
瓦列里回家的时候,阿列克谢经常能听到对门发出剧烈的争吵声和奥列娜的哭声,他很多次都很担心地想敲门询问,父亲都阻止了他。
直到有一次争吵过后,屋子里传来玻璃脆裂声,沃尔科夫主席摔门而出,阿列克谢找准时机小心翼翼地进门查看,他看到一地的液体和碎玻璃片,空气中弥漫着烟和酒精的味道。奥列娜坐在一旁哭泣,瓦列里皱着眉头在扫地上的碎玻璃。
他看到阿列克谢,依旧低着头打扫,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出声提醒阿列克谢小心地滑。
奥列娜缩在沙发的一角,她看上去苍老又疲惫,头发白了一大片,早已不是那个阿列克谢初见时那个心宽体胖的女主人。她一边擦泪一边跟阿列克谢述说:「自从伊万死后他们父子俩就总发生争执,我早就知道我们不能把伊万送去阿富汗,这简直是亲手把他送进地狱。可是伊万执意要去阿富汗,他觉得这是他的使命,这是一个展现忠心的机会。这些男孩儿都眼巴巴等着战争的开始,想着能成为英雄,身上挂满勋章。苏联需要英雄,需要能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他们听着少先队英雄卡泽伊·马拉特的故事长大,被教育要勇敢拉开身上的手榴弹,要成为英雄……要是我没有给我的伊万看那些书,教给他那些让他甘愿为之牺牲的信仰,他怎么会死呢?这一切都错了。我的丈夫不认为他的教育有任何问题,事到如今他依旧认为伊万最大的错是死在了家里而不是战场上。他的信仰不会接受一个在家中自缢的人,一个偷偷在家自杀的儿子对他来说是一个耻辱!我可怜的伊万……」她又哭了起来。
瓦列里像是习惯了般低着头不说话,不大的客厅里瞬时只能听见玻璃片的碰撞摩擦声和奥列娜的哭泣声。
阿列克谢盯着地面上的碎玻璃片,阳光穿过这些碎片不规则的边缘,被分解稀释成奇幻夺目的彩色,仿佛沃尔科夫主席摔碎的不是装着伏特加的酒杯,而是一盘等待被涂上画布的颜料。一把扫帚突然伸到他的脚边,扫走了这些令人分神的颜色,阿列克谢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瓦列里的眼睛,那双带着遗憾和困倦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接着将目光投向了身下阿列克谢不小心沾上扫帚上水渍的鞋子。
「对不起。」瓦列里突然出声道,但他的道歉似乎并不只是为那双微湿的鞋,还有别的什么。
阿列克谢心下一惊,一种无端的恐惧和失控感揪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转身逃出了那扇门。
——
回到学校后,阿列克谢不时给瓦列里寄信,起初瓦列里会回复几条简短的电报,后来慢慢地杳无音信,有时候阿列克谢尝试给他租住的公寓打电话,也并没有人接。伊万的死和奥列娜对阿列克谢说的那些话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对那些他早已习惯的大街上的红色横幅和海报感到陌生。
阿列克谢以伊万的日记为灵感创作了一篇名为《泥沼》的短篇反战小说,他用自己的想像和记忆重现了伊万的经历和死亡。出于私心,他故意删去了自己和瓦列里在这场他精心布置的舞台上的戏份。小说稿件寄出没多久,加林娜就来信大力赞扬了《泥沼》的真实感,她说它「揭示了那些被官方话语掩盖的战争真相」。她把《泥沼》印在了他们出版的最新一期的杂志《信鸽》上,并在莫斯科的知识分子群体里互相传阅。同时,加林娜希望阿列克谢注意自身安全,克格勃加强了对运输物品——尤其是邮件的检查,打击破坏了苏联各地好几个地下出版网络。
写完《泥沼》后,阿列克谢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写任何东西,学校布置的论文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1982年初,阿列克谢独自踏上了开往普里皮亚季的火车。此时他已经有接近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收到瓦列里的任何消息了。他安慰自己是因为瓦列里的实习工作太忙了,又或者伊万的死亡掐灭了他本就微弱的交流欲。
刚下火车他先去了瓦列里位于体育大街的公寓,门是锁着的,无人应答。回到家中后他又去敲了对面的门,奥列娜开门说瓦列里一个月就来这里一两次,她听说她的小儿子经常去一家名叫「银河」的舞厅跳舞。
「我丈夫猜测他是在舞厅认识了心仪的姑娘,想着哪天他能把姑娘带回家早日成婚呢。」奥列娜欣慰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希冀和藏于眼底的苦涩。
阿列克谢愣了片刻,随后僵硬地笑了笑,礼貌告别了奥列娜。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阿列克谢找到了那家「银河」舞厅。这家新开的舞厅以最新潮的迪斯科为名,金属大门上方贴着霓虹灯带拼成的字母,「银河」在闪闪发光。阿列克谢推门走了进去,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天花板上的旋转灯球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束,扬声器里传来的音乐震耳欲聋。年轻的人们脱去厚重的外套和围巾,在闪烁着光的方形舞池里随着音乐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