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检查站后,阿列克谢和安格琳娜钻进一个狭小破旧的电梯,担心安格琳娜身体不便,一路上阿列克谢都在帮她抱着女儿。医院里昏暗极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显出黄色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的医生和护士都穿着肥大的蓝色袍子,头上严丝合缝地戴着帽子,口罩紧贴在脸上遮住了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引导他们进去的护士把他们放在了三楼,阿列克谢走出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在尽头的房间里,他看到瓦列里和彼得分别坐在一张病床上,正在交谈着什么。
安格琳娜激动地跑了进去,阿列克谢怀中的小女孩挣脱了他的怀抱,冲向房间里的彼得。彼得转过身来,惊喜地抱住了他的女儿,又接着站起身来,和安格琳娜拥抱亲吻。
阿列克谢看到瓦列里原本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被剃成了短短的寸头,脸上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看到阿列克谢,立刻站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秘密。」阿列克谢假装神秘地回答,他看到瓦列里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病容,只是右手的手臂上泛红微肿,他消瘦了很多,不合他身材的病号服紧巴巴地贴在身上。
阿列克谢转过身来看向彼得,他发现彼得明显比瓦列里的情况要糟糕,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在他裸露在病号服外的皮肤上,有着大面积的乌青色的肿胀起来的斑块。彼得看上去精神状态不佳,但为了不让安格琳娜担心,他强打着精神和女儿一同玩闹。
这儿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医院,隔壁病房住着几个事发当晚前去灭火的消防员,年轻的小伙子们在床边围成一圈,大声嚷嚷着打牌,时不时发出大笑和怪叫声。
一个护士前来告诉安格琳娜,现在患者需要多补充蛋白质,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一些煮熟的鸡蛋和鸡汤给患者服用。安格琳娜立刻带着女儿离开医院去找食物了。
没过多久,几个面熟的核电站操作人员走进了瓦列里和彼得的病房,他们复盘着那天晚上的经过,试图找出到底是哪个操作步骤出现了问题。但是等到讨论结束,他们都没有找到引发爆炸的关键。阿列克谢站在一旁沉默地倾听,他敏锐地意识到,尽管每一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述说自己的经历,但没有人敢真正站出来指出造成事故的根本原因。仿佛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小心绕过一个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深坑。
就在这些操作人员准备回到各自的病房时,从走廊那端走来几个穿着便服的人,他们看上去不是家属也不是医院工作人员。阿列克谢定睛一看,发现走在前面的那位是昨天他才见过的鲍里斯。
那群人朝他们径直走来,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笔和纸,和那几个操作人员挨个攀谈起来。鲍里斯走到阿列克谢身边,他先是看向了站在一旁接受调查的彼得,再转过身来看向了坐在床上的瓦列里。他的目光停留在瓦列里的脸上,似乎在记忆里努力搜寻这张脸的主人。瓦列里很显然早就忘记了鲍里斯,他不解地站了起来。
鲍里斯瞥了一眼阿列克谢,走到瓦列里的床头,弯腰看了看上面写着瓦列里名字和年龄的信息牌,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
「没必要对我撒谎,阿列克谢。」他轻笑着说。
「你们认识吗?」瓦列里问道。
「是他帮我拿到通行证的,不然我根本进不了医院。」阿列克谢含糊地回答。
瓦列里走到鲍里斯面前,「谢谢你的帮助。」他认真说道。
鲍里斯愣了一下,转身面向阿列克谢,「我想就核电站的事情单独和沃尔科夫同志聊一聊,请你暂时回避一下。」
阿列克谢出了病房,走下了楼,在医院门口的花圃边上徘徊了许久。他看到安格琳娜带着女儿,提着满满一袋的东西踉跄着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去朋友家借了锅碗,做了一些菜,他们还帮我炖了满满一锅鸡肉汤。今天中午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她热情地说。
接过沉重的袋子,和安格琳娜一同上楼后,阿列克谢发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鲍里斯和那几个克格勃官员都已经离开了。彼得正躺在床上小憩,阿列克谢走到瓦列里身边。
「那个人刚刚问了你什么?」阿列克谢问道。
「只是一些跟事故有关的问题,这些我们都在之前的讨论里谈过了。」瓦列里说。
「还让我们注意言辞,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小心被西方媒体钻了空子抹黑我们。」彼得睁开眼睛。
「快吃饭吧,你们一定都饿了。我煮了好几个鸡蛋,给你们俩补充营养。」安格琳娜把袋子里的食物一一取出,摆放在桌子上。她把鸡蛋剥开,放在碗里,拿了一个递给她的丈夫。彼得把鸡蛋掰成小瓣放进嘴里,却依旧难以吞咽,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哼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