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浓漫的夜色卷过云层,张铁匠终于打?烊回家了。
他家住在城南平乐坊的巷子里。
夜风凉寒,张铁匠不得不缩紧脖子走。天虽冷,可他心里却热乎着,甚至恨不能马上飞冲到家,把今夜发横财的事告诉媳妇。她一定不敢想?,这是十金的活儿!
张铁匠边走边盘算。。。。。。等挣到钱,他就给家里换个大?宅子。隔壁周家那样二进的院子,他媳妇每次去周家,都要羡上好久。
等他赚到钱,二进算什么?他要换个比周家还大?的,媳妇再?也不用艳羡旁人。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像周家一样,雇两个粗使婆子,这样他媳妇再?也不用寒冬浣衣,把手冻得生红疮。
巷子昏暗寂静,经过周家门前,张铁匠顿了顿脚步。
周家院门紧闭,里头却点着烛。张铁匠知道?,这又是周家那位进士在夜读了吧?这条巷子住的人家都不富贵,油烛又太耗钱,除了周家,没有?哪家会彻夜点灯。
周家的院墙很矮,张铁匠踮脚去望,一下?便看到纱窗的人影,那人坐得端,正提笔写字。
这是周家最有?出息的人,叫周垚,是五年前春闱二甲十七名的进士,平乐坊邻里邻外都知道?。
只可惜他爹只是个衙门主簿,九品芝麻官,俸禄也只比他每月打?铁多一些。
这年头想?往上走都得有?靠山,他听媳妇说,周垚爹原是找人打?听门路,想?给周垚捐个官当。但是问了才知,一个八品官都得三千两,周家只好放弃。
张铁匠又看了会儿,一声嘎吱,前面的院门忽然开了。
陈大?娘带着一粗使婆子出门,手头拎木棍。
陈大?娘正要打?贼,看清来人,尤为惊讶:“张铁匠?怎么是你?”
“我看门外有?人鬼鬼祟祟,还以为来贼了。”
张铁匠有?些尴尬,只好笑了笑:“令郎读书用功,我忍不住多瞧了。”
张铁匠说完就溜,陈大?娘也只好再?度关门。
夜骤寒,她阵阵咳嗽,由婆子扶着进屋。陈大?娘端起灶台熬好的鸡汤,敲了敲屋门。听到儿子应了声,她才进去。
陈大?娘把鸡汤搁在桌边,周垚还在留神写字。黄纸上密密麻麻的条儿,横放、竖放、斜放都有?,却没有?一个她能看懂的。
陈大?娘不识字,但看儿子写出这些,很是欣慰。看他熬红的眼睛,又心疼,“儿啊,趁热喝,别累坏身子了。”
周垚应声,端起来就喝。
没喝两口,他又放下?了。连字也不再?写,反而去床底箱笼翻出夜行衣。
陈大?娘知道?他又要出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周垚迅速套上黑衣,脸也遮住。
陈大?娘看得担忧,半年前开始,他就变得这样古怪了。经常夜里出门,也有?黑衣人来找他,这些人说话小声,就像密谈。陈大?娘很怕儿子做了不好勾当,可又担心自己什么都不懂,反倒冤枉他,心里已经憋了半年的话。
今夜,陈大?娘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儿啊,你要做什么去?”
周垚愣了下?,似乎也没想?到母亲会问。
他回头看了眼烛影里的母亲,她矮小年迈,一双苍老的眼目担忧失色。
周垚心头被揪着,不由放低了声,“娘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他刚转身,袖子又被抓住了。
陈大?娘的手满是褶皱,此刻也在颤抖。“儿啊,你可别走岔了道?。你从?前用功读书,会试遇到徇私舞弊的主考,你为道?义不受他贿赂,还当众检举他。当时?同考的举人都赞你,连巡抚大?人也高瞧一眼。”
“儿啊,虽然咱们?家中清贫,不如别的做官人家。可咱们?行得端,坐得正,任什么妖魔来了都不怕。”
陈大?娘重重地?叹,“娘瞧如今与你走动的那伙人,各个古怪,凶神恶煞,他们?身上的血味,连娘都闻得到。这伙人会杀人,又不是堂正的官差,自然也不是善人,娘可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