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中,贾母再三令仆人将黛玉接去贾府,却都被林如海以守孝理由拦住,只在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时,许黛玉走动一二,全了亲戚情分。
这与贾母的打算截然相反,但贾母也不着急,想着黛玉年少尚小,如今孝期谈婚事也不成规矩,只等着黛玉出了孝期,再和林如海谈两个玉儿的婚事。
事关皇家,林如海和贾敏都没有将癞头和尚的那番话对外说过,贾母并不知晓林家与宫中的默契,只想着让宝玉多多关心这幼年失怙的表妹,培养着两人情谊。
贾宝玉自黛玉家去后,对那仙子般的妹妹很是惦念,隔三差五地求着贾母将黛玉接来,却每每失望,只能常常给黛玉写信,送些新鲜玩意儿。
因此黛玉虽不太去贾府,却也知道些事情,例如二舅母王夫人家的亲戚,举家上京,现如今正借住在贾家,他们家有一女儿,名唤宝钗的,同样也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第52章宝钗(薛家剧情)
那宝钗住到贾家,却也有一番缘由。
宝钗姓薛,是皇商薛家的女儿,那薛家与贾家同为四大家族之一,贾史王薛四家同气连枝,是为金陵一地权势最盛富贵至极的家族。坊间所流传的护官符“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得便是那薛家了。
宝钗本也是个千娇万宠的女儿,自小如男儿般读书习字,才气日盛,冰雪聪明较之兄长强上十倍不止,深得薛父的欢心。奈何造化弄人,宝钗幼年便父亲早逝,支掌门庭的哥哥薛蟠顽劣不堪,母亲更是一味宠溺,偌大家业竟落下个无人支撑的地步。
甚至有那等掌柜的,见着薛蟠糊涂模样,很是哄骗欺瞒,铺子里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家业也愈见凋零。
宝钗见着家中这衰败的光景,日益忧心,遂劝道:“母亲,父亲不在了,我们家在各地的生意却还要做,我冷眼瞧着,这几年铺子收益一年低似一年,就朱雀街上那个脂粉铺子,香粉是金陵城里独一份的,每日里都要转不开身去,就这样,年底盘账竟然也没赚几个钱,和哥哥说,他也不理会这些,只被哄着高兴就行,这还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铺子,掌柜都能如此弄鬼,再远些地方,还不知作何呢。”
“我的儿。”薛夫人握着宝钗的手,动容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老爷在的时候,我也陪他盘过账的,当时一间间铺子的利钱,如流水一般进来,各地铺子送来的银子,一间屋子都堆不下,现如今眼见着愈发少了,也就仗着库房里还有历年存银,尚能支应一二,我们这妇道人家的,也没法抛头露面去做生意,我只盼着你哥哥能尽早懂事,也不枉我的苦心。”
宝钗轻柔地拭去薛夫人的眼泪,叹口气:“这正是我要和母亲说的事情。”
“我们家现在的指望就是哥哥,但哥哥在这金陵城里浪荡惯了,身旁还有那么些哄着骗着的人,哥哥行事愈发荒唐了,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薛大傻子的诨名,我只怕哥哥再这么下去愈发无法无天的,犯下天大的错事来。”宝钗气苦道。
“这可如何是好?”薛夫人自出嫁后便以夫为天,等到夫君死了,又依赖着儿子,骤然听见宝钗的这番话,她顿时便慌了手脚,六神无主地望着宝钗。
“母亲莫急。”宝钗素来是动一步想三遍之人,她既提出此事,自是想到了应对法子:“母亲,叔父带着蝌兄弟和宝琴妹子,也不知在哪个海外搜罗着珍宝,薛家这边的长辈是指望不上了,但舅舅家在京中仕途坦荡,我想着咱们索性将家当收拾了,举家搬到京中去,一来舅舅能够好生管着哥哥,若能让他明些事理,那真真再好不过,二来哥哥也能离开这帮趋炎附势的小人,没了那些人,哥哥也不会时不时的犯些糊涂,三来,舅舅到底官位在那儿,有了舅舅撑腰,各地的管事的哪里再敢这么糊弄我们。”
宝钗的这番话,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薛夫人的心上,她抱着宝钗痛哭一场:“我可怜的儿,都是你哥哥不争气,让你为了家里的事操碎了心,若你是男儿身,我再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如今闭上眼都放心。”
薛夫人的这番话,勾起了宝钗的伤心事,但凡薛蟠行事有些章程,又何须她这般操心。
“母亲。”宝钗强笑着安慰“:“正好,我也快到了选秀的年龄,我听说这两年里还要给公主选伴读,若能够选中,成为宫中女官,那些掌柜的更不敢糊弄人了,进到宫中的东西,也不怕再被人使绊子。”
薛家皇商出身,外头的铺子再热闹、再红火,也不过是他们生意的小头,凭借着薛父生前的情分,宫中的采买还有薛家的份额,但情分这东西最经不得消耗,薛蟠又没那能力将关系延续下去,薛家在皇商中愈发不起眼了,采买份额逐年减少,再这般下去,迟早有一天将会踢出去,宝钗夜里无事,盘算了一遭又一遭,想着她去应选,与皇家搭上关系,才是最好的法子。
“苦了你了。”宝钗的苦心,薛夫人自知,她红着眼大哭一场后,便拿出笔给京中的兄姐写信。
等到醉醺醺的薛蟠到家时,只听见薛夫人不容拒绝地说道:“你回去收拾行李,过几天就上京去。”
薛蟠千般差万不好,但有一点好,他对母亲孝顺,对妹妹也爱护,虽然内心百般不乐意上京,却扛不住母亲和妹子的眼泪,骂骂咧咧地与金陵的狐朋狗友喝了好几场大酒,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入了京。
薛家一行人入京匆忙,薛夫人打定了主意要投靠娘家,虽说薛家在京中也有着几处宅子,但那些宅子久未住人,要住进去且还要好一番收拾,且薛夫人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是管不住薛蟠的,只盼着男性长辈能将薛蟠性子掰过来。
谁成想入了京中,进了王家,却听到她的兄长王子腾前些时候刚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巡边,不在京中,京中王宅里只有王子腾的妻子带着几个侄子侄女住着,薛夫人未出阁时与这嫂子有着几分龃龉,听到王子腾不在京中,立时便打消了住在王家的想法。
在王家住下后,薛夫人将拜帖送去了贾家,王夫人一见到娘家姐妹的帖子,立时便让婆子回话,请薛夫人一家人做客。
次日,薛夫人便携儿带女的,上了贾家的门。
王夫人喜不自胜,领着丫鬟婆子去了大厅迎接,姐妹抱头哭过一场后,王夫人又令婆子将薛蟠带去,拜见贾赦和贾政,王夫人则亲自领着薛夫人和宝钗去拜见贾母。
贾母年岁越大越喜欢热闹,此时正喊了三春姐妹陪着说笑,见了王夫人带来的娘家妹妹,笑着问了些路上情形,之后打算诸事。
薛夫人应过后,笑着奉承:“往日里姐姐总在心里说婆母慈爱,她在您家的日子再舒服不过,每每见凤丫头,也只听她说您家好话,我之前总疑心是姐姐和凤丫头夸大了,今儿个一见老祖宗,这才知道,真有这种慈和人。”
贾母掌不住笑了:“我算是知道凤丫头这张嘴怎么来得了,平日里我还纳闷,你姐姐是个沉默寡言的,怎地凤丫头就这么能说会道,原来根在这儿呢。”
薛夫人将心头的诧异收起,未出阁的时候,王夫人也是个爽利人,较之王熙凤更胜三分,这些年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得了婆母这番评价。
正说笑间,前头小厮传来贾政的话:“老太太,老爷说都是一家子亲戚,东北角上的梨香院有十来间屋子,又是独门独院的,对外也单开了张门,进出也便宜,还请姨太太带着少爷姑娘安心在这儿住下。”
贾母笑着应好:“这可不正巧了,我也想着将你们留下,一家子亲亲热热的,另一点,宝钗这丫头我见着是极好的,我也听你姐姐说过,你们家有送女儿参选的心,元春当年选女官时候请的教养嬷嬷,现在还在我家荣养着呢,宝钗若需要,那正便宜。”
这真是瞌睡了送来枕头,贾政和贾母的话,正正好说到了薛夫人的心坎上,说好一应挑费全由自家承担,便应了住进来的事。
一直在旁边坐着的三春姐妹,笑着将宝钗拉过去坐下,探春拍着手笑道:“快让我瞧瞧新来的姐姐。”
宝钗噙着温婉的笑意,落落大方任几人打量,见着几人亲亲热热说话的场面,贾母笑着说道:“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年轻的姑娘说说笑笑的,听得我心情都好了起来,等明儿黛玉能出门了,再派帖子将湘云喊来,这才愈发热闹呢。”
王夫人闻言,嘴角的笑意略微顿住,垂眸回道:“这又何难,过些日子林姑娘便出孝了,姑娘大了也该趁着定亲前多往亲戚家走动,正好能赶上中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