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二爷闻言又是气结,挟着信对她一个劲地指指点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活像夫子遇到调皮捣蛋的学生,正苦于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
「谁家的女儿会像你这般,不端庄、不稳重、不矜持啊!你这让人瞧见了,误以为咱家的女儿都是这幅德行,你的姐姐、妹妹们可还没许人呐!」
「女儿不觉自己哪点做错了。」盛则宁干脆把屁股往自己脚后跟一坐,索性也不用跪得那么板正,「若是管通侍大人要当面对账,女儿也能自辩清白,错得分明是他儿子,爹爹,先打人的是他,女儿只不过以牙还牙,以战止战,又有何错?」
「再说了,我们盛家的姑娘每一个性子都大不相同,若是那婆家因为一人而厌恶其余的,那就是不具慧眼,不能识珠,只会做那种踩低捧高的趋炎附势之辈,这种人家不结这孽缘,那是幸运。」
盛二爷听着盛则宁歪理一堆,气得吹胡子瞪眼,语气奇怪道:「哦!是不是你姐姐、妹妹们还要谢谢你替她们甄别了人家啊?」
「……那倒不用。」盛则宁在袖子下搅动着自己的手指,对她爹客气道。
「打人的又并非我一个,九公主也有份,管通侍难道也有状告到官家和圣人那里?」
「他哪里敢!」盛二爷火气还很大,声音洪亮,在书房里一喊,余音都绕梁了。
「爹爹,你看,这件事我做不得,九公主却能做的,归根结底的问题在于您的官还不够大……」盛则宁眨着眼睛,开始东拉西扯,试图混淆盛二爷的注意,也是鼓励盛二爷要努力往上升官。
「你闭嘴!」盛二爷却没有那么容易上她的当。
「你上次还用马车撞他,这次又让侍卫压着他打,这件事传出去,不是所有人都能分辨对错,到头来,害得还是你的名声!你知不知道?」
盛二爷并不是不知道事情的详情。
他知道,可是却也没用。
这闲言碎语经一百个人的嘴,就能说出一千种不同的话,届时,真相到底是哪一个,没人弄得清楚。
所谓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人言可怕就在这里。
盛则宁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他打人的事,却从来不会是重点,难道郎君可以当街打人,小娘子却打不得?大嵩是有着两套不同的律法吗?」
今日若不是她与九公主搅进去了,管衙内打人一事只怕没过两日就会销声匿迹。
没有人在意一名郎君打了一名小娘子。
因为他有一百种能被世人认可的说法用来掩盖自己恶劣与歹毒。
然而换到她们身上,无论她们的立足点对不对,首先被人拎出来的就是一名小娘子不贤淑、端庄,不柔弱、矜持,就是天大的过错。
别人拿捏着这一条,就好像拿捏住了她们的命门,轻而易举就能将她们贬低打压到抬不起头的地步。
想到这,盛则宁更是高高昂起了脑袋。
盛二爷眼睛一跳,哪能不明白她的那点心思。
就是一股子不服气,不认错!
盛二爷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些,打算和盛则宁讲道理。
「常言道男主外女主内,男子在外建功立业,支立门户,女子在内生儿育女,辅佐治家,这是自古以来就沿袭的俗成,男女两者本就有着天大的区别,自然会有不一样的准则,他今日打了人,打人是不对,但那也是他的家事,你一个没嫁人的小娘子冲过去喊打喊杀,无疑是冲进人家的后院去管了别人的家事,你这合理吗?」
盛则宁恨透了家事这一个词,它包庇了多少恶毒虐妻的男人。
就好像一旦嫁了人,她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是完全私属某人,听从他一切安排,被他肆意使用,而不用担心会受到约束与管制。
「姑且不谈未成婚算不算家事,就说一个女子若在家中被打了,用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置之不理,这本就是不合理的地方,爹爹,倘若这种事发生在女儿身上,爹爹也不会管我了吗?」
盛则宁在小时候就听过不少夫主脾气爆,酒后打人的事,那些个夫人在宴上会偷偷和自己的姐妹抱怨,说到难过的地方就会不顾形象地哭起来。
那般委屈,就是因为没人可以为她们做主。
「你是我的女儿,有盛家为你撑腰,谁人敢随意动你!再说了,瑭王端方正直,从来彬彬有礼,对你也向来客气,你这是杞人忧天罢了。」
盛则宁垂了一下眼,忽而道:「所以谢朝宗做了错事,也不过是送去外面避风头,而女儿却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捅出来,就是因为我们女儿家不能有任何行差错步。」
盛二爷猛然听见盛则宁提起这件事,脸色也变得铁青。
盛则宁却丝毫不惧,直直看着她爹道:「从小到大,爹爹就告诫女儿,行事要小心谨慎,娘也为我买下忠仆护卫左右,可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家教育郎君时,要他们克己复礼,不要轻慢小娘子,更不可辱骂殴打。」
盛二爷气得说不出话。
「别人家的孩子要怎么教,那也是人家的家事,我若有儿子,一定会把他教好!」一个好字的余音还在书房里回旋,盛二爷忽然意识到虽然他没有儿子,但是眼下这个女儿他好像也没能教好。
「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反省,没想清楚就不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