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持续了整夜的大雨终于停歇。天光从?浓黑变为深蓝,晨风穿过门?窗大开的殿宇,庭院里?花枝摇曳,带来了夏日久违的清新凉意。
闻禅在纤云服侍下净面梳妆,对神形憔悴、熬夜熬得精疲力竭的梁绛道:“梁内监不必陪着我了,你忙前忙后一整夜,趁着早朝的工夫去睡一会儿吧。”
这一夜惊心动魄,梁绛跟着皇帝担惊受累,此刻站着都有点打晃,可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却是陡然一惊,忙表态道:“多谢殿下体恤,殿下为国事操劳,奴婢怎敢自己先?去偷闲?奴婢坚持得住。”
“别多想。”
闻禅搭着飞星的手起身,于熹微晨光中长身而立,回眸朝他微微一笑,温声道:“来日方长,往后要你做的事还多着呢,不差这一时片刻,去吧。”
第83章
三生(正文完)
翌日早朝,持明公主向朝臣宣布了越王叛乱的消息,并依照皇帝最后留下的口谕,遣禁军当场收系数十名官员,以雷霆手段迅速扫清了越王派系的余党。
大殿转眼?间空了?一半,空气沉郁得几乎凝固,还站在殿中的官员人人自危,恨不得把自己叠成三折缩进?地缝里,暗自祈祷公主千万别想起那堆请立太子的奏折——万一她?杀心大起,对照那个挨个儿抓人的话,朝堂上只怕没几个人能幸免。
闻禅率先发难,把立场天然与她相对的越王一系全部踢出局外,余下的人里要么势力不足以与她?相抗衡,要么是识时务的聪明人。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皇帝却仍然不露面,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得到皇帝八成已经?支撑不住了。如今内宫外朝都在持明公主的掌控之下,她?距龙椅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改天换日。
三位宰相已去其二,中书省是源叔夜的一言堂,这回差不多全被一锅端了;门下省从前是苏利贞的地盘,后来由戴应宁执掌,勉强剩下一半人,大多数还心向前太子闻理;唯有尚书省保存得比较完整。一来长官裴鸾与公主是一家人,利益密不可分,二来这几年公主着意提拔的人大部分都塞进?了?六部,因此这时只有裴鸾敢站出来说话:“殿下容禀,如今越王谋反,二相伏诛,朝臣坐罪者?无数,又逢陛下抱病,储位空悬,情势危殆前所未有,若不早定名分,重?振朝纲,恐致天下动荡,人情?不安,还请殿下尽快决断。”
闻禅正?要说?话,程玄忽然从?殿后快步走出,看样子是有不得不报的紧急情?形,顾不得朝臣在场,凑到她?耳边低声禀告:“殿下,方才陛下醒转过来,半边身子不能动弹,但神智还清醒,命宫人召苏贤妃觐见,被梁绛暗中拦下了?,叫他义子过来给殿下报信。”
众臣听?不见传话的内容,却眼?睁睁地看着持明公主的脸色由平静转为讶异,旋即释然,最后竟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十分荒谬的笑?话。
“父皇这个人啊。”闻禅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转头对朝臣道:“陛下抱病多日,先前一直拦着诸公不让觐见,是怕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方才内侍来报,说?陛下清醒了?,趁着他现在精神尚好,请几位大臣随我入内面圣,听?听?陛下还有什么要托付的吧。”
这话说?得简直是图穷匕见,众臣心中一阵悚然。闻禅点了?尚书仆射裴鸾、御史大夫傅映玉、刑部尚书何攸、大理寺正?韩俨四人同往含嘉殿,入内时皇帝正?在宫女服侍下喝药。他看见闻禅转过屏风,立刻心虚地向后一躲,然而中风后四肢麻痹不能动弹,他的躲闪也不过是脑袋稍微一偏,瓷勺被碰歪,一道棕褐色的药汁顺着下巴淌到了?胸口。
短短一个月,皇帝已经?病得老?态丛生,几乎与从?前判若两人。几位大臣震惊得差点忘了?拜见,裴鸾快步走向床榻,跪倒在榻前,悲声道:“臣等万分驽钝,还以为陛下只是风寒卧病,竟未料到天颜憔悴至斯!都是老?臣无用,不能为君分忧……”
他这一番声泪俱下的陈情?倒把皇帝唬住了?,含糊地说?了?几个字,裴鸾没?听?清,闻禅唤人道:“来人,扶裴相起来,给各位赐座。”
内侍给四位大臣搬了?座,少?顷副统领陈殷也到了?,数人围坐在御榻前。皇帝心觉不妙,只是舌根僵硬,说?话十分费力:“这是,做,什么?”
闻禅开门见山道:“听?说?父皇醒来第一件事是召见贤妃,儿臣想着陛下或许有大事托付,与其交予后妃,不如当着大臣的面说?清楚,以防日后平白生疑。”
她?的语气十分端庄凛然,毫无威胁之意,皇帝见事迹已败露,索性也不再?遮掩,断断续续地艰难吐字:“朕,要见,赵王……复其,太子,之位……你与众臣,辅政……”
“父皇,”闻禅温声打断了?他,“现在已经?没?有太子了?,儿臣也不想做下一个城阳长公主。”
皇帝咬牙问:“你要,干什么?”
闻禅神态依然温和恭敬,不疾不徐地说?:“陛下拿着个缥缈的太子之位当饵,总想钓一条大鱼上来,可钓上来哪一条您都不满意。事到如今,您还想再?用这招钓一条鱼,可是不会再?有任何鱼会上钩了?。”
“比起拼命地追逐鱼饵,还是做钓鱼的人更有趣,您觉得呢?”
皇帝全身都在颤抖,可是半边身体沉重?得如同巨石,无法挪动分毫,他只能用左手恨恨地捶床,仇恨地瞪着闻禅,沙哑着嗓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裴鸾眼?珠一转,抬袖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温声劝慰道:“陛下,公主诛灭越王叛党,有大功于社稷,且自参预朝政以来,处事周全,屡有奇谋,朝野上下莫不敬服。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顺受其正?,臣恳请陛下传位于公主,以顺天下之心、四海之望。”
傅映玉、何攸等四人皆随之起身,一齐道:“请陛下传位于公主。”
皇帝停止了?叫喊,怔怔地看着众人,又望向闻禅风平浪静、宛如描绘上去的恭谨神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回天之力,颓然向后栽靠进?软枕里,痛苦万分地闭上了?双眼?。
这就是他终于屈服了?的表示,闻禅淡声吩咐:“程玄,伺候笔墨,请裴相和傅公拟旨。”
皇帝一言不发,但这时候也用不着他多说?什么,四个文官凑在一起自然能编出一篇词华典瞻的圣旨。梁绛从?书房请来了?玉玺,何攸将写好的明黄卷轴摊开在皇帝面前,礼数俱全地道:“请陛下过目。”
皇帝一瞥,看见其上“太上皇”的字眼?,不由得一阵心冷,不知从?哪攒出的力气,冲闻禅厉声训斥:“禅师说?,你年寿不永,活不过,三十岁!帝王寿促,乃是,不祥之兆,日后,江山生乱,正?为汝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