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禅是随着?御驾一起出京的,裴如?凇仗着?驸马身份,不用像别的官员一样拖家带口冒着?寒风赶路,除了在御前待诏外,可以窝在公主的车驾里,蹭她的暖炉和茶点。
距平京还有两日路程,闻禅倚在窗边,借着?午后尚且明亮的日光,拿着?一叠“深林”的传书细看。乌鸦像个过冬的小动物一样挨在她身边,捧着?一个赶上她脸那么大的梨在专心?地啃。
她摘掉了遮面的幂篱,常年不见天日的肤色极其白皙,再加上一身黑的映衬,甚至有点像个瓷偶。裴如?凇坐在对?面,才发现她的瞳色有些偏黄,想起闻禅说过乌鸦是固州出身。呼克延人天生黄瞳棕发,发质粗硬微卷,乌鸦眸色虽浅,发色却是纯黑,这么看来?,她很有可能是呼克延人和齐人的混血。
如?果不仔细看,基本上没什么分?别啊……
长路迢迢,车内除了车轮辘辘的杂音,就是乌鸦咔嚓咔嚓啃梨的声音。裴如?凇漫不经心?地观察、推测,脑海中漂浮着?无聊的事情?,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闻禅修长的手指上,有点想打扰她,又?碍着?旁边有根棒槌。
直到闻禅拿信纸在他眼前晃了晃:“走神了,觉得无聊了吗?”
裴如?凇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是呀,殿下醉心?公务,都已经整整两刻没抬眼看过我了。”
乌鸦感觉自己好?像啃到了橘子皮,皱起眉头?,撇了撇嘴。
闻禅:“是吗,要么还是回?御前侍驾吧?反正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
裴如?凇单手支颐,看着?她笑:“不要,闲着?也想和殿下一起闲着?。”
闻禅没绷住,笑了一声,像挠猫一样勾了勾他的下巴:“待会儿出去换马,跑两圈放放风,坐车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裴如?凇尚未表态,乌鸦利索地两口啃完了梨,擦干净手:“好?,我去准备。”
裴如?凇一哽,非常不希望和闻禅独处时旁边还杵着?一根棒槌,试图委婉地劝阻:“我们出去了,你就可以独享车里的点心?水果,还可以随便打滚睡觉,外面那么冷,景致也不好?看,光吹风有什么意思呢,对?不对??”
乌鸦面无表情?地抬眼,一板一眼地道:“我是殿下的贴身护卫。”
裴如?凇同样抱臂睥睨:“我是殿下的贴身驸马。”
“别学?她说话,”闻禅抬腿踢他的鞋尖,“再说贴身驸马是个什么玩意,没有这种东西好?吗?”
裴如?凇从善如?流,修正道:“我贴得最近。”
闻禅:“……”
乌鸦坚持道:“我要去。”
裴如?凇:“我不要。”
乌鸦:“殿下!”
裴如?凇:“殿下~”
闻禅:“要么你俩一起出去,让我清静一会儿吧。”
先代帝王经常往来?于兆、平两京,百年所积,官道修得平坦宽阔,沿途建造了数座行?宫。今日驻跸的洛昌宫是离平京最近、规模最大的一座行?宫,北靠柏子山,南面金鳞河,宫中遍植松柏翠竹,楼台掩映,重檐飞甍,十分?幽静秀美。
侍卫不带不行?,驸马不哄不行?,闻禅点了好?几个人陪同,她和裴如?凇策马在前,乌鸦和程玄等人跟在后头?。众人一路纵马奔至行?宫西角的望仙湖边。此刻夕阳已经燃尽,月亮还未升起,暮色四?合,只闻满山萧萧松风,汩汩泉鸣,连日行?路的风尘都被一扫而净,让人难得地安静下来?。
景色很美,就是有点冷。两人并肩站在湖边,裴如?凇抖开披风把闻禅裹进来?,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携手同游,谁都没有说话,似乎也不必说什么。
闻禅少有地放空了一会儿,往事总是像石头?一样坠在她心?里,惦记着?这个,牵挂着?那个,看谁都想捞一把,伸手却只是抓了个空。
然而此刻她的手正被裴如?凇握在掌心?里。
有人溯洄而上,有人顺流而下,天地悠悠,她的前世?今生,跌宕沉浮,也不过是一块石头?丢进湖里,沉下去被冲上岸,然后再沉下去而已。
背后林子里传来?侍从们大呼小叫的声音,似乎是看到了野兽,裴如?凇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异想天开,低头?问闻禅:“行?宫紧邻山林,平时也没什么人过来?,殿下,你说这里会不会有狐狸精?”
闻禅胸中那点浩然之气被他一句话扫成了轻烟,无奈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