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他没忘,更知道原本孟将军和谢夫人的性情,知道二人本不是贪图权势之人,所以他才不明白,明明他不想的事,为什么两人却不跟圣人拒绝。
要是两方都明确拒了这婚事,他何至于闹出这么大一出。
他没变,是他们变了,圣人建朝后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是不是孟将军和谢夫人也想要这些了?
朱温策犹豫地张了张嘴,看着少年还没长成的肩膀,他扯了扯唇角,还是哄他。
“那你近来是不是过分了,不管是不是因为你,孟家六娘子如今这样,看在孟大将军的面子上,你又何必与一个病弱的小娘子争执,最后还被人耍了。”
“你是想说最后一句吧?”
李兖不驳他这话,只甩开他,气拽拽地往山下走。
“去哪儿啊?”
李兖没回头,别扭道:“寺里晚课,听小沙弥们诵经去。”
朱温策失笑,提起袍角追上去。
*
方才朱温策跌下去的矮坡下,杏树后一阵响动,一身绿衫的小娘子跌在满地雪白的杏花里。
听到上面真的没了动静,季姜才安稳的在杏花堆里坐下,双手捶揉起麻得没了知觉的小腿。
季姜这两日总在扬州城里的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书,讲最多的是《惊蛰传》。
说得是前朝末年,乱世初现,诸侯雄起,逐鹿中原,豪雄美人,盖世江山的故事。
但豪雄美人、才子佳人什么的她都不爱,最喜欢的是那出《黄粱岁》。
讲得是千年以前,在扬州大明寺后的无名山上,一只狐狸受小和尚点拨而化形,每每在夜间披一身杏花白衣,双手持剑、飞檐走壁在扬州城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故事。
本来她也只是听得起兴,可谁让她今日听到,毓娘说扬州的杏花格外清香,她要带人来这后山摘杏花,回去做成香囊。
这。。。。。。她怎么忍得住不跟来。
于是,她偷偷来了,一转眼跟丢了毓娘不说还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方才,她正是听到有人说话,才过来想跟着别人寻到下山的路,可没想到竟然是李兖。
这她哪敢啊。
半月前仗着在自己的地盘,她狠狠坑了李兖一次,这次她一个人都没带,又是这荒山野岭的,要让李兖抓到,他不得活拨了她的皮。
天慢慢黑下来,季姜想着,更觉得这里冷森森的,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她就是止不住地打寒颤。
又坐了会儿,等腿能站稳后,季姜扶着旁边还在落花的杏树站起来,她沿着方才朱温策爬上去的坡往上看。
只一眼,季姜就绝望了,这坡对刚才那青年男子来说都是勉强爬得上去,对她,还是自己一个人,那绝无可能。
天边最后一丝夕光堙灭。
季姜没带火折子,如今再折返去找别的下山路实在太晚了,她只能四下看看,想找个垫脚的物什。
正当她瞄准了一块还算高的枯木墩,想过去把它移过来时,就听一阵细细碎碎的抽泣声响起来。
一瞬间,《黄粱岁》里,那狐狸给人开膛破肚、掏心剜肝的话,在季姜脑子里连城一副清晰的画幅,一节节滑过。
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又慢慢蹲坐回原地,抿着唇闭上眼装自己不存在,可偏偏耳力却变得异常清明起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却无一不被季姜收进耳底,山上风逐渐大起来,伴着风声,隐忍的哭泣变成呜咽,却也不敢放肆。
季姜壮着胆子偏偏身,视线穿过她方才藏身的那颗杏树,落在不远处,乍现的一团晃动的淡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