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月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眼瞧着眼前的大公子将她晾在一边,时而小口慢饮,时而分心与柳姑娘琴箫和鸣,桌上的一小壶酒不知要喝到什么时候。情急之下,她心一横,索性冲上去将酒桌上那壶酒拿起,猛地灌了好几口。
古代酿酒术并不精湛,这壶女儿红度数不算高,所以等陈景月痛饮完,喉咙间才传来火辣的灼伤感。
她擦擦嘴角,“公子,现在能回去了吗?”
“你这小丫头真是与众不同。”莫惊澜言罢,一言九鼎地站起来,与柳姑娘道了别,随后揽揽手,召陈景月一同回家。
陈景月松口气,跟随莫惊澜下楼,身体却在下楼时不受控制地晃起来,她硬是撑着走到一楼,但感觉地面晃得更厉害了。
她意识到自己是醉了,只得一路扶墙出去,但到了大街,她扶无可扶,就只好逾越地拽住莫惊澜的衣衫,好跟上莫惊澜的步伐。
莫惊澜也不恼,反而将陈景月手中的东西接过去,搀起陈景月的胳膊随她一同走。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陈景月胆子大了一些,大大咧咧地说道:“家里把我给了你做通房,让我劝着你日后别出去寻欢,跟我好好过就成了。”
莫惊澜轻笑了一声:“这样也好。”
“你倒是好了,我这辈子算完了。”陈景月也不知自己怎么敢说出来的这句话,但覆水难收,等她发现莫惊澜脸色不对时便已经晚了。
陈景月正思索着怎么解释,却发现莫惊澜的脸色变化并不是因为她说的这句话,她顺着莫惊澜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莫惊澜的变脸是因为远处燃起来的一处火光。
那火光便在莫府的方向,将周围一方之地照得明亮清晰,滚滚浓烟冲上云霄。
陈景月大惊,酒醉清醒了大半。她虽不知是何人家中着火,但任由火势烧下去,殃及莫家是迟早的事。
“走水了!公子!”陈景月大喊一声,拽着莫惊澜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莫惊澜没喝多,他缓了片刻后,迅速推开陈景月先一步往莫府冲去。
陈景月强忍着醉意,拼命地往莫家赶,而离莫家越近她心里就越害怕。因体力不支,等她赶到莫家大门口时已经过去了一柱香时间。
在她眼前是莫家烧毁的残垣断壁,火光已经渐渐暗淡,空气中飘荡着燃烧殆尽的灰尘。周围自发的灭火组织一趟一趟地接水救火,然而曾经的精妙楼阁已经轰然坍塌,成了地上焦黑的炭块,俨然救不回来了。
陈景月跪下来,除了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这里已经看不出是莫家的大门,她惶惶然地看着这一切,恍然有种大厦倾覆的感觉。
“让我进去!我爹娘还在府中,他们还等着我回去!”
“莫大公子,府里危险,不管如何,先报官吧!”
陈景月循声看去,只见莫惊澜不顾一切想往里面冲,半道却被邻居拦了下来。莫惊澜哭喊着,声嘶力竭地喊着莫家夫妇。
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酒意上头,陈景月头更晕了,突然她的身子一斜,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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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次醒来,是躺在客栈的床上,朦朦胧胧间,她看见一脸污糟的莫惊澜坐在不远处。
莫惊澜自言自语的话一声声传进了陈景月的耳朵:“火烧那么大,为什么巡防的兵没有发现,甚至最后都没有来得及赶过来……为什么不光我爹娘,甚至连一个下人都没逃出来,三十几口全部葬身火海……那县太爷说是天干物燥,不慎失火,但偌大一个莫府哪里是一时便能从里面烧干净的?这一切一定没那么简单。”
莫惊澜不断重复着这些话,他不是为了说给陈景月听,而是说给自己听,所以连陈景月醒了他都没有发现。
陈景月听莫惊澜说一家三十几口全部葬身火海,心中骇然,却也不免生出一丝庆幸,若不是他今日出来找莫惊澜,恐怕里面的尸体还会再多一具。
她不知如何安慰莫惊澜,丧家之痛岂是只言片语能解的,她能做的只有陪着莫惊澜,真相查明,还莫家上下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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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景月同莫惊澜奔走在客栈、县衙和莫家之间。莫惊澜每日托人写诉状,请人查案,走访邻居,料理后事,而陈景月便给他做饭洗衣,替他照料一切。
但一个月下来不光案情毫无进展,莫惊澜还在花光所有银子后又一次击鼓鸣冤,被不堪其扰的县太爷命人打了二十大板扔出来。
莫惊澜本就伤心过度,茶饭不思,这样一来身体更垮了,不得不在床上将养。为给他治病养伤,陈景月只好典当了莫惊澜所有物件和她刚买的新衣。
其实陈景月这样做并不是对莫惊澜有什么深厚感情,只是出于同情。
莫家祖上便是供应瓷器的皇商,到莫家这一代,虽然烧瓷的手艺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莫家其资之丰厚,足够后辈无忧无虑地活个数代,莫家独苗莫惊澜自然是锦衣玉食的长大。
然而莫家老爷是不成器的,从不经营家业,莫惊澜也是如此,不光废物,还是纨绔。如今一把火下来,田契、房产、现钱全一把火烧干净了,祖辈多年积存下的财富付之一炬。
从没缺过银子的莫惊澜受了这样的打击,陈景月唯恐他挺不过去,只好精心照顾他,全当积德了。
好在莫惊澜病床上熬了几天,发了一次高烧,终于挺了过来。
只是祸不单行,这日一早客栈掌柜便亲自登门,告知他们道:“莫大爷,还有陈姑娘,这房租你们已经拖了好几日了。虽然我对你们的遭遇深感同情,但小店也是要做生意的不是,你看你们啥时候方便就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