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这心里,可以装女人,但装的肯定不是一个两个。
良妃还是不说话,乌雅秀贞又说道:“咱们后宫女人呢,活的还是一个孩子,你为你儿子,我为我儿子,我也为我女儿。”
这话需得补充上,免得九格格再以为自己不看重女孩子,再找自己闹腾起来。
作为一个一碗水端平的亲娘,不光得实际行动上一碗水端平,连说话都得掂量着,不然哪句话说不对,就可能在孩子心里留下痕迹了。
累也是挺累的,但看着孩子们高兴,又好像也挺开心的。
乌雅秀贞看良妃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就叹口气:“难不成,你不想要胤禩了,也是打算带他走的吗?他现下还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阿玛,他若是跟着你走了,那八福晋侧福晋庶福晋,还有府里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你自己心知肚明,你若是没了,八阿哥是绝对会受不住的。”乌雅秀贞说道,良妃微微侧头,看乌雅秀贞:“我知道贵妃娘娘一番好意,但是贵妃娘娘不用劝我了,其实几年前,皇上斥责胤禩的时候,我就想过……但那会儿我不能死,因为我但凡死了,就可能会有人怀疑胤禩,会觉得是胤禩嫌弃自己的出身,所以逼死了我。从那会儿到现在,这么几年,已经是我偷来的日子了。我看着胤禩有了儿女,我心里也能放心了,我走也能走的安心了。”
这次她死了,就不会有人再怀疑胤禩了,反而是要怀疑康熙了。
康熙逼死了自己的女人,传出去,人家不会再说胤禩权欲熏心诅咒皇上,只会说皇上心狠。再者,胤禩有自己这个额娘,始终是个拖累,自己若是死了,他固然会难过伤心,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些情绪也终究会散的,人嘛,哪儿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
到时候,他没了拖累了,也就能走的更轻松,走的更远了。
良妃将事情想的周周到到,始终觉得,自己死了,才是一了百了,才是对胤禩最好的。
无论乌雅秀贞如何劝说,她就是不吃药,心如死灰的躺在床上不说话。
哪怕乌雅秀贞说了府里的孩子也在生病,她也不为所动——孩子还有侧福晋照看呢,再者,乌雅秀贞对自己都如此上心呢,难道还能对孩子不上心吗?
再者,孩子若是真死了,那也只能说是她的命了。若是能让胤禩因着这事儿和八福晋起了嫌隙,那也算是好事儿一桩了。
良妃自己这样想着,都觉得自己心狠,心里肮脏,更是没有活着的动力了——她怎么能如此诅咒一个孩子呢?难不成竟也是个心思歹毒之人?
就像是个死循环,良妃整日里都是在这种很不好的情绪里面翻滚。一会儿是憎恨早些年的自己,为什么就不愿意争宠呢?一会儿是厌恶当年第一次勾引康熙的自己,难不成就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了吗?
她这样走不出来,那整日里躺在床上,就是一口一口的吐血。
乌雅秀贞实在是没法子了,就快马加鞭,给康熙和八阿哥那边都送了信过去。
康熙早早就已经启程回京,八阿哥是跟随在队伍里面的,但接到了宫里来信,知道良妃病重,就特意去求了康熙要加快速度,但康熙见都没见他。
也并不曾说要不要加速什么的。八阿哥没法子,就只好自己私下里先脱离队伍,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的赶往京城,然后,率先一步进宫,良妃已经没有多少生机了,她现在不光是不吃药,连饭菜都吃不下去了。
勉强吃进去一点点儿,回头必然呕血,连带着饭菜也会被吐出来,这样倒是更受罪。
所以一日三餐,也只晚上吃一点点儿白粥,整个人瘦削就像是只有一把骨头在了,甚至连脸颊都凹陷进去了。
胤禩进门就跪在了床边,摸着良妃那手腕,眼泪就止不住了:“额娘,额娘我回来了。”
良妃勉强睁开,就算是眼前人胡子拉碴,身材也比出京之前瘦了一大圈,但良妃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这是自己的亲儿子,她想伸伸手抚摸一下儿子的脸颊,却没有力气,费劲儿半天,也只将手指头微微抬起来一些。
胤禩伸手抓住良妃手腕,主动将自己的脸颊凑过去:“额娘,额娘,我求求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良妃张张嘴,声音低微,胤禩又低下头,将耳朵给送过去,只听到良妃和以往一样温柔:“别难过,我走了反而是轻松了,我最是舍不得你,你以后,要好好的才行。”
“额娘若是舍不得我,就留下来看着我,额娘您别丢下我好不好?”胤禩眼泪掉在良妃的被子上,良妃勉强让自己露出几分笑容来:“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是漂漂亮亮的,没想到,、要走了,竟是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些吓着了?“
胤禩拼命摇头:“额娘在我心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漂亮的。”
“胤禩啊,额娘累得很,额娘想要松散松散。”良妃忽然说道,胤禩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他能说,先别走,他日后,定然能让额娘享福?可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汗阿玛是铁了心的看不上他,那海东青……他心里是有两个怀疑的,一个是十四,一个就是……汗阿玛。
说句大不孝的,他甚至觉得,就是汗阿玛。因着汗阿玛的反应,着实是太奇怪了,若真是觉得这诅咒,那无论如何,也该让人查清楚问明白的,可汗阿玛就是认定了是他做的。
汗阿玛如此反应,胤禩是心知肚明,就是刁难他,就是在告诉他,老实本分些,这皇位,没他的可能。
他这种处境,如何才能让额娘享福呢?他不光是做不到让额娘享福,甚至还要额娘担惊受怕,还要额娘日夜操心,他才是连累额娘至此的最大罪魁祸首。
胤禩想到这个,再也忍不住,将脑袋埋在良妃肩头,闷闷的痛哭起来,他连声音都不敢太大,生怕会让良妃头晕。
良妃再努力了一把,竟是慢慢的将双手抬起来了,她勉力抱住了胤禩的肩膀:“我儿受委屈了,额娘没本事……日后,额娘若是走了,你自己且多照看些自己,有些东西,若是实在是没办法,那就不要了,别让自己活的那样累,你开开心心的,额娘就高兴了,你平平安安的,额娘也就放心了。”
她实在是太累,说话抬手,哪一样不要力气呢?良妃实在是撑不住了,双手从胤禩肩膀上滑下来,眼睛也慢慢闭上。
胤禩慌得大喊:“额娘,额娘我答应你,我再不强求了,我以后,就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您睁开眼看看我,我求求您,额娘……”
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呢,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赶忙进来把脉,这才发现良妃是实在是累得很了,昏睡过去了。解释清楚了,胤禩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也没敢离开,因着太医也说了,良妃现在,是有随时离开的可能的,胤禩干脆就在良妃床边弄了一床被子,自己躺在上面,一方面是怕良妃有事儿自己赶不上,二来也是稍作休息。
良妃大概是见了儿子最后一面,心里没了惦记了,到了晚上,神智不太清醒的喊了两声胤禩之后,人就渐渐没了声息。胤禩跪坐在床边,两手握着良妃的手,慢慢的感觉到良妃的身体开始有些发冷,那眼泪在脸上无声横流,人都哭的发抖起来。
乌雅秀贞很快就赶过来了,先让太监扶着八阿哥往旁边去,然后带了人亲自给良妃更衣——需得趁着现在赶紧,否则等身体冰凉了,僵硬了,可就不好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