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暮渐渐呼吸不上来了,掐在自己脖子间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力气,那人将阿暮的脸紧压在栏杆上,她看着逐渐清晰起来的面孔,那本来斯文的模样此刻狰狞到扭曲。
她想起来他是谁了,只是下一秒自己就因窒息而再一次失去意识。
她像沉眠于寒冰之上,刺骨的料峭剥离了她的指纹,又削断所有骨骼。
她本来觉得,最多不过一死,有些遗憾罢了。可是看清那人的面孔的一瞬间,她害怕了。她心里很清楚,那人的目标绝不是自己。所以她不敢睁开眼,她怕落日太暖。
开始恢复意识的时候,阿暮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被向上拉扯。她感觉自己飘得高高的,悬在空中俯瞰着地下。难道是死了变成鬼了?
陈老板正在自己的视野正下方,他对面的大门口正远远站着那个自己此刻最不愿看到的人。阿暮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工厂的屋顶安装了一个看不懂的装置,大概是一个滑轮,上面的绳索足有两根指头那么粗。一头拴在陈老板脚边,一头穿过滑轮正吊着自己。
阿暮此时像一只被反捆住翅膀的鸟,双手被绑在背后,整个人悬在工厂的空中。她迅速观察了一下,滑轮并非在正中间,有些靠西侧,但距离最近的走道也有两米远,自己在空中无法发力,根本不可能挣脱绳索再跳跃过去。
更何况此刻她虚弱不堪,十根手指仍在持续传递着剧烈的阵痛,看来陈老板在自己昏迷过后也没有停手,硬生生将十根银针全部扎了进去。
“怎么?想救她?”陈老板站在王九对面哈哈大笑,他把拴在地上的绳索一把解开,阿暮忽然一阵急速下坠,然后他在王九疯了般向前冲的过程中又拽住了绳索,用眼神示意王九停下。
“现在绳索在我手里,你跑得再快也来不及救她,不乖乖听话,她就得死,明白吗?”
阿暮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降落了一层楼的高度,但她根本来不及害怕。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底下的王九身上,王九也抬头凝视着自己,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脸上的不安确是她前所未见。
“好,陈老板。我保证乖乖听话,你千万别乱来。”王九尽量把声音放得很卑微,可其中轻微的颤抖还是被她捕捉到。他也在害怕。
“……”
她想喊他走,陈老板一定不会放过他,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折磨在等待。可她知道没有用,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一定不会走。
“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在香港的产业都转移,你那份合同威胁不了我了,前段时间最后一批货就当我给你的帛金好了。”陈老板一手拽着绳索,另一只空空的手腕抬了起来,几个人搬出来几个大箱子,一下子都倾倒在王九和陈老板之间的地面上。
全是稀碎的玻璃。
“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阿暮看不清陈老板的眼神,但能听见他冰冷的声音,“跪下来。”
阿暮瞳孔放大,心脏猛地紧缩,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见王九毫不犹豫地跪在了碎玻璃上。她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阿九!”
王九抬头看向自己,嘴角有微微的笑意,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安心。
怎么可能安心???
“我还在猜你会不会用硬气功糊弄我呢,你还真是乖啊。”陈老板看着王九膝盖下渗出的红色鲜血,笑得近乎疯癫。
“陈老板,你的手是我砍的,我还一只给你就是了,你何必跟女人过不去。”王九此刻虽跪在地上,却丝毫不显卑微,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笑容危险又肆意。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砍我的手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女人?”陈老板将绳索拽至自己身前,阿暮一下子又往上提了几十公分,全身的伤口再一次被扯得生疼,但她咬碎了牙齿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啊,我打听过的,很能打哦。我刚刚把十根针插进她的手指里,她一句求饶都没说诶,我好佩服啊!”陈老板放肆地笑着,眼看着王九的嘴角微微垂下,周身的气温骤降,手指骨节因紧握而发白。
“心疼啊?那你现在冲上来杀了我,我和你女人一起死啊,啊哈哈哈哈哈哈!”陈老板说着又故意放了一段绳索,阿暮再一次被迫下降,可她此刻顾不上疼痛,陈老板的话刚刚提醒了自己,自己并非没有武器。
“陈老板,您想怎么玩,我都奉陪。”王九此时恐怕已睚眦俱裂,但仍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声音尽可能地显得真诚
“爬过来,像狗一样。”陈老板冷冷道。
“好嘞。”王九弯唇一笑,然后真的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留下一路的血迹。爬到中间时被陈老板及时喊停。即便王九此刻近乎匍匐在地上,他的危险性也依旧令人丧胆。王九这个名字从来不是个花架子,他踩着无数自我才被人看到的骄傲,此刻却心甘情愿徒然作废。
阿暮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她把嘴唇咬破,伴着内伤呕出的血流至她的锁骨,染红了月白色的衣服。左手的三根银针已经被忍着痛取下,此刻针尖正不停撕扯着麻绳。快了,就快了。可心脏比身体更痛,痛到浑身麻木。没人比她清楚他身上是虚假的盔甲,她绝不做刺穿他胸膛的那把利刃。
“王九,你这只狗为了一个女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干脆再叫两声给我听听。”
“汪!汪!”没有丝毫的犹疑。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老板命人丢过去一把刀,“我真想看看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厚,你把它割下来。”
王九左手捡起刀,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插了下去,墨镜的架子被瞬间断成两截,猩红的双眸露了出来,目色肃穆又狠绝。刀尖已经没入皮肤,汩汩鲜血流淌而出,王九手握着刀尖,顺着脸的弧线一点点往下划,血液顺着刀柄流向他的手掌。
陈先生感受到绳索的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转头看向阿暮的方向,王九见状也立刻抬头。
结束了。
阿暮的针尖划破了最后一点绳索,她的双手得以解脱,整个人也开始下落。这里接近二十米,从这里掉下去,应该会碎成一滩血肉。阿暮忽然有一点难过,如果她今日死去,王九可能再也吃不上一块生日蛋糕。
这废弃破败的工厂,多适合困住一个奄奄一息的灵魂,可爱与恨都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