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配殿外天还没亮,卢知照就被胸口的一阵闷痛憋醒,距离那个雨夜已经过了一年多,今年还没入冬,那时患上的伤寒在她身上落下的病根已然隐隐作痛,她实在不敢想今年的冬天该怎么过。
果然每件事都有价码。
幸而如今的李玉章因着与安明公主的交往结识了二皇子,受他赏识,这条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风茗闻声自卢知照身侧起来,替她掖好棉衾:“姐姐,你又痛了?”
卢知照对着她笑:“一点点,不打紧。”
风茗庆幸道:“姐姐,叶太医交代过,你这个病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万万不能再受寒了。还好皇后娘娘如今看重你,一应住行都比原先好了太多,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卢知照静静听着,没一会儿又睡着了,按着往常的时辰起身,前去御书房听教。
行在御道左侧,偶有宫女黄门冲她颔首:“卢尚宫。”
她再抬头望这四围宫墙,不过一年,竟生出一种经年的恍惚感来。
这一年内,帝后情谊逾深,皇后的一应所求陛下皆应允,其中之一,便是在宫内设尚宫局,一应女官由皇后统管,协理后宫诸事。
而卢知照作为尚宫局职级最高的女官,皇后用她用得极为顺手,连带着陛下也多给她指派差事。
进到御书房外,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其圣迎她:“卢尚宫,陛下在同张大人商讨政事,差你一道。”
“谢冯公公提醒。”
卢知照入内行礼,已见张霁在皇帝服侍,替他煮茶、斟茶,尽做些内官该干的活儿,一条腰杆怎么也挺不直。
她虽不解,却已司空见惯。
“小卢,看看这道弹劾杨文琼的奏章。”
皇帝抬抬手,张霁依言拿过他手上的奏章递给卢知照。
卢知照大致一览,这封奏章出自前些日子奉诏南行的林玄安,他弹劾不日前大败南燕的杨文琼养虎为患,拥兵自重。
卢知照立下便理清了当下的情势,林玄安拜在严靖门下,有恃无恐,应诏南行定不会放过大肆敛财的时机,更不会轻易放过担任淮扬总督数年的杨文琼,淮扬这地界在他眼里可是寸金寸土的敛财之地。
杨文琼性情耿直,定不会纵容林玄安的索贿,可顾谌思虑周全,定会顾忌林玄安的弹劾之权。情势却还是发展至今,只能是……他们实在无财可以让林玄安索取。
卢知照眉头轻蹩,她会这么想,可难保皇帝不会对杨文琼起疑,在这京都,与杨氏有干系的,有皇后,有她,甚而张霁也能算一个。
林玄安此番出手,背后难保没有严靖的授意,一旦杨文琼越过皇帝,先与张霁或是皇后通信,没罪便也有罪了。
皇帝轻瞟了卢知照一眼:“朕记的不错,你与张卿在湖广时也同杨文琼打过交道,你怎么看?”
卢知照应道:“杨文琼在朝为官多年,想必陛下对他自有判断,下官同他交往不过寥寥几面,实在不敢多言。”
短短一炷香,皇帝已生疲态,听罢喝喝一笑,乜一眼张霁:“她答的倒是和你一般无二。罢了,朕倦了,你们出去罢。”
冯其圣今日倒是多走了几步,送他们二人去到御书房外,低声道:“大人们莫要忐忑,瞧陛下这模样,便知二位答在了圣心上。”
张霁轻笑道:“有劳公公。”
卢知照虽是疑惑,却也随他一揖。
两人同往日一般行在禁宫内,卢知照放缓了脚步,开口问:“冯其圣向来不是多言的性子。”
张霁瞥她一眼,轻笑道:“你也不是会同我搭话的性子,过往一年都是如此。”
卢知照好不容易决意出言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却又被他短短一句话堵了回去,脸都白了,正待出言回怼。
张霁却好像很满意她的反应,悠悠开口:“冯其圣原先能早个两年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可都被入阁的严靖推举了旁人,一来二去便就怀恨在心了。”
卢知照沉思道:“如此说来,严靖参与此事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我倒意外,你今时也算是出人头地了,竟没有替杨文琼辩上一辩。”
见张霁好整以暇地瞧着自己,卢知照冷言道:“张大人明明心知肚明,我纵使将差事完成得再好,在陛下和大多数朝臣眼里也挣不来一份薄面。因为我并非科举入仕,我是皇后的人,而皇后并非这个朝堂的主人。”
张霁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她在一年前与他说话,一段话里八分实二分假,如今嘴里的真话却只剩了四分了。
他似笑非笑:“一年未交,卢尚宫长进不少。”
是真话。
秋日低温,时段都离正午不远了,御道左右却不见半寸暖光,卢知照出来配殿时着急,没有再裹一层云肩在身上,到底有些受不住,一声声闷咳自喉间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