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异地瞧她。
“是不是很甜?”卢知照浅笑着从袖口掏出一包油纸,捡出一两个蜜饯放在嘴里,“我可问了翥黔,加一两个进去对药效无碍的。”
张霁垂目饮尽,并不说话。
“记得在宫内的时候,与我在一处的小宫女偶染风寒,我也是这样哄她喝药的,太医署开的药简直让人张不开口,只是宫内不比宫外,那时蜜饯难得,得在小黄门那边花出去一大笔铜钱,他们才愿意捎给一些来。”
哄他喝药?
张霁睫翼微颤,眸底迷蒙的雾色消解,溢出几分灼灼的水光来。
卢知照把余下的蜜饯又小心包好,塞进袖里,抬眸看他:“蜜饯对张大人来讲又不是难得的物什,翥黔却说您平日喝药都是用不着蜜饯的,如此苦口的药为什么要难为自己硬喝下去,放几个蜜饯不是会好入口一些?”
那丝丝缕缕的甜在张霁的喉头绽开,眼前的女子开口比往日频繁,聊的却都是些家常话,声音轻快,还漾着星星点点的期希,明明像鹂鸟般悦耳,却搅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他禁不住去想她的话。
他身子不好,常年离不开药罐,特别是入内阁之后。
良药苦口,他为什么不放蜜饯?
张霁苦思许久,不知道如何接话,唯恐一开口便搅了眼前人聊闲话的兴致,干脆敛目端坐着。
良久,他听见一道清浅的声音:“其实有时候……改换一下活着的法子,哪怕只是药里多了几分甜意,说不准……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卢知照说话一贯伶牙俐齿,这次却断断续续,劝慰里夹着几分哀怜与犹疑。
张霁闭着眼,听感被无限放大,卢知照俯身拿过了瓷碗,脚步渐远,又是“吱呀”一声,出了稍房。
他这才张目四顾,空荡的屋子里只一柄烛炬发出光亮,满屋的暮色冷得不像话。
他将她刚刚说出口的话翻出来慢慢咀嚼,头一次不觉得暮夜难捱。
“哪怕只是药里多了几分甜意,说不准……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她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她在说什么,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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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前来荆州府送离他们的是顾谌,杨文琼却没有跟着一起来。
顾谌为人风趣,笑说杨将军羞怯,应对不来这样送别的场面。
卢知照与张霁却清楚顾谌此举求的是什么,张霁没等这位一心为主的谋士开口,便主动应了他的求告。
只是言辞闪烁……
卢知照听得出来,顾谌自然也品得出来,但无论如何张霁应下的“提擢”总有着让他们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马车驶离荆州府已近辰时,这一次终于驶向京都,他们离京已有四十余日,算上返京途中需要耽搁的日子,这趟差事最少也要足足两个月。
等到他们回了京都,三月半殿试已过,彼时朝中又将迎来一批鲜活的血液,流向哪个阵营却未可知。
张霁似读懂她心中所想,竟主动开口与她攀谈:“前几日会试业已放榜,位列榜首的是李玉章。”
卢知照诧异:“您先前说他才华惊绝,竟是好到这种程度吗?”
张霁唇角轻扯,似笑非笑:“你不替你的李兄欢喜?在京都时不是喊得亲热。”
卢知照觉察到他语气中的轻讽,也不计较,语调拉长:“惊奇有几分,但是被嫉妒盖过了。”
她又续道:“突然有些后悔,在都察院时只顾着查案,没多同李兄聊聊,平白丢了一个领略会元才情的机会。”
见张霁不再搭话,她又发问:“我们抵达京都时殿试应该刚过,张大人那时再运作怕是来不及,还是说您远在湖广,已经物色好了门生?”
“您如此关注李兄,难不成他就是您要寻的人?”
张霁并不诓她,语气淡淡:“他曾经有机会是,但偏偏卷入此案,又在我面前晃荡,惹我不喜。”
卢知照闻言无语,将脑袋探出车窗,暮春的风里携了几分热气,她心里也漫过一阵燥意。
就要回京都了。宫墙深深,再有机会出来也不知几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