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苦的,是亲眼看见,容君脸上的神采飞速退却;是她那双日常笑盈盈的水眸,缓缓蒙上失望的灰。
最痛苦的,是她垂下眼睫,再不愿看他。
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如刀剜,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困难。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清楚。」谢令仪神色冰冷,说罢便要起身,「若你只是气头话,我可以当没听见。」
「不用了,我考虑好了。」
裂口既已撕开,便不会再愈合。与其留下无穷撕扯与摩擦,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刀斩断。
「为什——」
「容君,你听我说。」闻应祈截住她话头,指尖用力掐住掌心,强迫自己平静道:「和离书我已经写好,就放在书房案桌上,你明日就可以签了。是我有错在先,这府里的东西,从帐册到人手,全都归你,我明日也会离开。」
呵,谢令仪听完嗤笑。
这还是有备而来,甚至连和离书都提前写好了。
她强撑着,脊背挺得笔直。
成婚不足两月,就『被』和离。她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自己在父亲面前的坚持,简直荒唐得令人发笑。
她如今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什么话都不想听,不想说。
不是要和离吗?何须等到明日?她现在就去签。
明日?
明日闻应祈就得身无分文的滚了。
门扉『嘭』地一声被甩上,震得圆桌轻晃。
闻应祈怔怔望着那扇门,僵硬了许久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桌面,双臂无力地下垂,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清泪从眼角滑落,一点点晕湿,桌上铺满的图册。
「对不起。。。。。。」他低声喃喃,声音哽咽。
为什么要和离呢?
分明已经答应了容君,永远不会离开啊。
甚至他都已经想好,说服谢承的理由,也想好要用怎样的能力和诚意,好让对方可以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他。
可这一切,在那些书生轻飘飘的言语里,被撕得粉碎。
原来,在外人眼里,容君会被污蔑成这样?她竟会因为嫁给他,被议论丶被诋毁丶甚至被拿来当谈资。
他仅仅是听到那些话就想杀人。
他是烂泥丶是淤土丶是注定爬不出泥潭的蝼蚁,习惯了背负恶意,习惯了旁人投来的鄙夷目光。他可以不在意,毕竟虱子多了不怕痒。
可,容君呢?
她干净丶明亮丶鲜活,是他不敢亵渎的光。
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乖乖听话,嫁给了他而已。
凭什么要同他受一样的羞辱丶唾骂?
她没有错,有错的是他,是他不自量力,是他贪心妄念,以为可以攀上明月。
可最终,也只是溅了一身泥点,还连累那轮清辉,也被沾上尘灰。
所以,还是让明月高悬吧,他只要偶尔偷到一缕光就够了。
——
翌日,谢令仪特意磨蹭到午时才懒洋洋起身,醒了也不肯出门,就窝在屋里,脑袋贴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像只探头探脑的猫儿,竖起耳朵,偷听外头动静。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过来。她眼神一亮,赶紧理了理裙摆,飞快跑到贵妃榻上,一屁股坐下,假模假样斜倚着。慌乱中,又顺手捞了本书,往膝上一放。然后,耳朵悄悄支起,等着那熟悉的推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