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大阅之后,太后又病了一场,虽然很快又好了,但不免叫人心慌。倘若还年轻,这点小病自然不算什么,但太后已经年纪不小了,小小风寒也能叫人一病不起。
皇帝纯性至孝,在太后患病时来得越发勤快,日渐积威,宫中人对他也越发恭敬。
冯照侍奉太后左右,终于在宫中见到他。他穿着栗色圆领缺骻袍,联章鹿纹,锦绣衬光,腰间系着鎏金蹀躞带,上挂玉玦与短刀,脚着鹿皮短靴,浮以金线织成飞鹰在天,头戴垂裙皂帽,身后跟着内侍宫娥零零总总数十人。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有人上前为他备好茶水,摆好坐具,他不说话,满殿奴婢无人敢动。
也就是这时候,冯照忽然觉得,这和她从前认识的元承意大不同了。在禁宫之中,皇帝的威势一览无余,更能让人知道什么才叫天下之主。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和太后说话,祖孙二人隔着男女之分、老幼之分竟然会如此相像,周身威势如出一辙。
冯照本以为回宫后常有机会见到陛下,毕竟他常来太后宫中。但谁知道见是见到了,却一句话没说过。
太后眼皮子底下她不敢多说话,而陛下见她不主动竟也一句话不说,每每来时,他眼风掠过她视如无物,就像看殿中摆设一样。
既然上回已经见过,她也不耐烦一直热脸贴冷屁股,她又不是他的婢女要一天到晚围着他转,民间郎君要求得新嫁娘还得好好低头一阵呢,且先晾着他一番吧。
太后病的这些时日,冯照在殿中侍疾,见了陛下也没法说话,早就憋得不行了。于是太后等到大好,她便赶紧溜出去玩儿了。
她入宫以后便一直留在太和殿,也忙于求见陛下,还没有在宫中游历过,先前李仆射说太后当年曾在东观做过女史,她便先去东观看看吧,也好好看看禁宫之中是什么样子的。
东观在禁宫以东,顾名思义东观。这里离后宫远得很,但离宫外却很近,绕过正大门就是东阳门,和宫外仅仅一墙之隔,也许是为了外朝的臣僚们方便进来。
其中存贮着经史典籍多达万卷,是宫中藏书所在,延熙以来又重修文渊阁,儒释道典籍应有尽有。
冯照问过英华夫人,她说太后当年做女史时除了平日办差,其余时间便待着东观中读书,不知算不算是因祸得福,有天下藏书在此,身为奴婢的太后,博闻强识毫不逊于有老师教导的的世家子弟。
东观占地颇广,在禁宫中独占三进的院子,每间屋子都装了满满的樟木柜,藏书塞得满满当当。一进屋便能闻到淡淡的防蠹芸香味,屋子的门窗前、书柜边都放了密密的灵香草用以防虫。观中内仆也与旁处有异,气息沉静,举止典雅,恐怕和她姑姑当年一样,都是官宦人家出身才能到这里来。
当然,她也从英华夫人口中知道了李仆射为何会知道太后曾在这里做女史。
此处凝聚天下藏书精华,宫外士子当然也希望能有机会一观。高宗便开恩下旨,中书学生课业优异的便能来此抄书借书。
李仆射读书时出类拔萃,得了恩赏进来这里,认识了还在做女史的太后。
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来,时移世易,人心多变,当年的小小女史和小小学生,如今已为君臣。
君臣之别有如天堑,如今想起来也只能在回忆里说一句当年了。
冯照手持太和殿的手令一路畅通无阻进来东观,在排排书山集海中搜寻。
太后得知她要来这里,笑了笑说难得你对书有兴趣,不过读书有先后之分,太史公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先去看看史书吧。
其实她开蒙后诗书春秋通通读过,更不会落下读史了,但太后有令,她也不得不再读一遍。
她翻翻捡捡,竟没发现史记就在一进门最显眼处,也怪这里的书装帧精美,远胜于她那时读的,致使她没认出来。
她抱着厚厚一摞去了里间的书桌上认真读起来。
日光透窗而进,直射到案桌上,也洒到冯照的身上,一人一书一桌远远看去像是打上了光晕的玉雕。
但冯照在这样宁静的气氛中越发感到不安,她已经看到了吕后本纪。小时看时不以为意,如今再看,她竟然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不适。
冯照的脑袋转得飞快,太后提到了太史公,那就是让她来看史记,想提醒她什么。而她翻遍整书,只有这篇吕后本纪让她坐立难安。
重读一遍,文中一字一句竟与如今太过相像。太后必定也读过,让她来看是想告诉她冯家与吕家相像吗?
但冯家远远比不上吕家,吕家还有兵权在手,冯家比之吕家更后继无人。她父亲就不必说了,她的兄弟们读书读书不行,从军从军更不行,文武双废,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那句“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更是叫她浑身遍布寒气。太后也许是想叫她入宫,再度维系冯家和皇家的关系,但她孤身一人真能改变什么吗,说不准太后没做成,倒先丢了性命。
冯照原本觉得自己有和陛下的前情在,入宫一事焉知非福,然而此番借书一观后,她又觉得前途渺茫起来。
倘若陛下真的下定决心要除去冯家,她做了皇后真的能阻止吗。冯照忆起相遇以来陛下的举止,想起朝野对陛下的评价,说他不是刻薄寡恩的人,甚至说他性情宽慈。
可冯照却觉得他不过是外示宽和而已,内多独断忌刻。他以汉孝文皇帝为榜样,想学以德化民,可文帝登基后是如何对待吕氏女的,她只要想一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冯娘子!”
冯照猛地抬头,好像梦中惊醒一般。
眼前崔慎正站在她面前,面带惊喜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