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你刚才是不是又加柴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注意火候,你就是不听,看吧,又出了一窑废品,卖不上价去,爹还怎么给你买宅子!」
说到此,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坐在凳子上低头抽了一会旱烟:
「最近你去街市上应该看到告示了吧,告示上说宣德皇帝三个月后要祭神,命令景德镇的官窑烧出一种血红色质地剔透的瓷器来,可是那些官窑却没一个烧得出,官府为了讨好朝廷,便下了告示,说无论谁烧出了那种红瓷,不管是官窑还是民窑,都是三百两的赏银。所以,爹想试一试,那样,你的房子就有着落了。」
我猛地转过身:「不行啊爹,我们怎么能跟官府打交道,他们的话你怎么能信。」
爹不再说话,把烟斗里面的廉价烟叶磕出来,叹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
透过破了洞的木窗看过去,不远处孔家的窑门口,孔叔正在孔慈的帮助下把一车瓷器从窑洞里面拉出来。
不用问,从老爷子那一直低垂着的脑袋上就可以看出,这次的成品一定也布满了孔。
整整三个月了,孔家的瓷器一共只卖出去两件。
一件被人买去当了灯笼罩,一件被城西的宋光头买去当了花洒。
这些日子,要不是我家暗中帮衬着,恐怕他家早就已经断粮了。
我洗干净双手,从床下拿了几两碎银子,避开爹的视线,从窑后缓缓地迂回到他们家。
从窗外看过去,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
桌子上摆着的是兑了糠麸的窝窝头,粥里只飘了几片菜叶。
我把那些银子放在他们家窗台上,敲了敲窗户后就跑掉了。
那一天,我忍着眼泪,一口气跑到柳屠夫那,为孔慈买了两只猪蹄。
我听人说,姑娘家多吃猪蹄对皮肤好,我可不想孔慈在还没嫁给我之前就变得人老珠黄!
孔慈将猪蹄从我手中接过去的时候,非要给我留下一只。
我死活不要,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说我身体强壮的很。
我们推来攘去,手就握在一起了。
她连忙把手抽了回去,我们俩也只是敢在街市牵牵手罢了。
猪蹄掉在地上,一只完好无损地躺在纸上,一只已经粘满了尘土。
我将那只粘满尘土的拿起来紧紧地握在手中,将另一只包好,重新递到她的面前。
我说:「好啦,好啦孔慈,我吃这只还不行么?」
孔慈不再说话,她就那样笑笑地看着我,坐在身后的台阶上,眼圈突然就红了。
她一边拼命地啃着猪蹄,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豆大的泪滴落进积了几寸厚的熟土里面,把尘土砸出一个个的洞,像是击穿了我的心。
猪蹄上的沙砾硌得我牙碜,我从没想过,柳屠夫的猪蹄,能做出一种别样的味道,叫伤心。
我本以为偶尔能有猪蹄吃的日子会这样平平淡淡下去的。
可我没想到,我家老豆居然来真的。
在家里,杀鸡都不敢的他,居然敢去揭皇榜!
3、
爹揭下张贴在城门口的皇榜是在那一年的九月。
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是瞒着我们的。
他没有告诉我们,如果揭了皇榜,三个月后没有烧出皇帝要的那种红瓷,便是欺君大罪,满门抄斩。
他是被南城内的宅子给逼疯了。
那几日,他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烧制红瓷的配料。
他加了铁粉,加了朱砂,加了磁石,可是终究还是没有烧出那种像血一样的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