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了一年,我自以为能赶上禹冲了,谁知再去看,还是解不透。就是这个时候,收到了禹冲的……我想,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这也算是他的遗愿。那以后,又过一年,终于叫我把建水坝的全部关节都想明白了——但那不是我自己的功劳,是禹冲在天有灵,帮我想出来的。
“后面的事便是我方才所说,我把筑坝的思路和许多人讨论,被皇上听到,召我询问,你不知得着那个机会我多么高兴,甚至觉得……觉得要离开你也可以忍受。到了荥阳,水坝开工,所用木材石材皆与我的测算一致,谁料却被人说成故意算差,使得偷取工料有可乘之机。我重新再算,也是与先前一毫不差,后来派了精通水工之人与我对质,指出计算中的错误,我方才看出,照那样果然建不起水坝。
“要说我是故意错还是无意错,我自己如何辩得清?所以迟迟不能脱罪,并非是我全然受冤屈。”计晨悲叹道,“怪只怪我学问不到家,还是想得错了。说到底我太没用,若是禹冲兄弟本人在,一定可以……”
柳乐强自克制着,不把心中的难过显露到脸上来。“那个本子还在不在?”
计晨摇摇头,“当日去荥阳时,我把它夹在其它书本中一起带去了。其实用不着带,那上面每幅图,每个字我早就都牢牢记在心里头。但我怕放在家里,你万一瞧见,怕要不好受。——谁知道去时在路上遇到大雨,当时急忙只顾着寻避雨之处,就忘了小厮背着书箱,结果被雨水灌进去,把几本书全都湿烂成纸浆了。”
两人皆默然。许久之后,计晨又开口:“这件事我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过。本来我想着等水坝建成再上奏皇帝,谢欺瞒之罪,将功劳还与禹冲兄弟,告慰他在天之灵。谁知是我志大才疏,把事情办坏了。唉,他在天上瞧见,恐怕也要笑话我。辞去工部职位,也有这个缘故——我无颜面对昔日同僚,怎么对他们承认,我先是盗取了他人的心血,后又把它糟蹋了?可我还是要向你坦白,原因和那次一样——因为我……我知道自己懦弱,但我宁可你认我是欺世盗名之徒,不愿真做天下第一的虚伪小人。”
他指的是在禹冲死后来向她表明心意。那时柳乐为他难过,如今她心中的难过更甚。
“晨大哥,别这样说。河工之事本就是很复杂,凭一二人之力难以完成,并非谁的错。晨大哥用心是好的——换了我,恐怕也是同样做法——别再为此自咎了。更何况事情发现得早,不至空耗许多人力物力。虽说晨大哥耽搁了一些时日,但肯定不是白白耽搁。英雄岂无用武之地?晨大哥的抱负在刑部定能施展。”
计晨眼睛望着她,慢慢露出笑:“我一直觉得你的见识远胜男儿,今日听你劝告,如大病痊愈。我若再不振奋,不但枉为男子,简直枉为人了。”
说罢,他脸上显出和悦的神情:“我记得先前你说视我为兄长一般,我便斗胆问一句,王爷待你——你在王府很好、很喜欢吧?”
柳乐一直怕他问这个问题,她很清楚里面隐含的全部意思。“当然好了,怎么不好,晨大哥不是一见我就看出来了么。”她飞快地回答。
计晨疑惑地向她看了一眼。
柳乐脸红了。她自然只能告诉计晨自己待在王府很喜欢,若这是假话,她会更好地掩饰,绝不令计晨疑心;——惟其这正是她的真实想法,她却反而显得言不由衷似的。是害怕吗?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般遮遮掩掩不是她的天性,尤其是,无论如何,计晨是位好朋友啊。
她真心实意地补上一句:“王爷待我很好。”
“这也是理所应当。”计晨像兄长一般笑笑,“那我就放心了,王爷才德兼备,远远高出世间诸男子,你在王府过得好,我真心为你高兴。”
柳乐不知该接什么话,微微低下头。她心中很不自在,觉得还是没有把自己表白清楚,还是令计晨误会了。她不希望计晨以为自己嫁给王爷是为救他,为她担忧愧疚。可是要解释个清楚明白,看似只需简单几句话,要她开口却异常艰难。
她在心里搜寻真诚而又合适的说辞,终于开口道:“虽是无意中去到王府,如今也算得了安稳,无可抱怨,请晨大哥放心。”
“那便好,不说这些了。你不是立即要走吧?”计晨问。
“我还可以待一会儿,怎么了?”
“我也有一事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