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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页)

“贱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声怒吼响彻神策石闸两岸。

苏荆溪的笑容霎时变了,取而代之是一张怨毒的面孔:“朱卜花,你可还记得王姑娘吗?”朱卜花一楞,那是谁?苏荆溪冷笑起来:“你果然不记得了,你又怎么会记得她的名字?她在你们心目中,只有一个卑微女子而已!”说完她又吐出两个字。

一听这个,朱卜花脸色骤然大变:“你难道……”话未说完,苏荆溪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她是我最好的手帕,所以你必须要死,而且要死得极其凄惨,惨到让你下了十八层地狱都觉得是解脱!”她素来冷静沉着,此时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饱蘸着浓浓恶意,几乎浓郁到要滴出来。

朱卜花怒意激上头来,把弓身猛然对准了苏荆溪。他正要松开弓弦,射杀这个可恶至极的贱婢,这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闸下船头飞过来,狠狠砸中了朱卜花的左手。他吃了一痛,长箭偏移数分,“唰”地擦着苏荆溪的耳畔飞过,给她的脸颊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黑影“当啷”一下落在地上,朱卜花低头一看,发现是昨天玄津桥头他送给于谦的过城铁牌。苏荆溪大难不死,眼神飘向小船,见到一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半趴在船头,仍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苏荆溪认出他是谁,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收回视线。朱卜花重新抽出一根箭来,可刚才的怒意令脸上的疼痛沸腾起来,如万蜂叮刺,以致他手腕抖得几乎架不住箭。苏荆溪凝视着这位曾经的患者,语气里微微带有快意:“算算时辰,你体内的疽毒也该瓜熟蒂落了。”

朱卜花的意志,全用来压抑疼痛,分不出神来讲话,只好怒目以对。苏荆溪上前一步,用极大的声量吼道:“但是,朱太监,我要你知道。即使你们死了,这件事也不算终了。那些冤死的、甚至连名字都不被记住的鬼魂,我会代她们完成临终前卑微的心愿!我会给这件事情,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这句话中的某一个字,直直刺中了朱卜花的心神,他一瞬间从极度愤怒变成了极度的惊惧:“你,你不能……”苏荆溪伸出手臂,一指小船,嘴唇轻动:“我能。”

两字飞出,掷地有声。

这几个月来疽毒的积聚、筹谋政变的巨大压力,与白莲教的勾心斗角、追踪一夜太子的惶恐愤怒、被一个女郎中处心积虑下毒的震惊,诸多负面力量在朱卜花体内持续酝酿着、肿胀着,早已达到爆发的极限,此时被这两个字轻轻一戳,彻底爆发开来。

黄绿色的液体,从几十个艳红的脓包顶端喷流而出。朱卜花的大饼脸变成了一团流淌着汁水与烂疽肉,他试图甩掉这些累赘,旋即又被口中吐出的鲜血涂满下颌,变成一幅斑斓惊人的套色彩画。朱卜花在马上晃了一晃,试图抓紧弓身,可庞大的身躯猛然失去了平衡,从神策水闸顶端一头栽倒滚落水中,溅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

他再不必受疽病之苦了。

这个意外的变故,令身后的勇士营骑士们陷入极大的混乱。他们不明白,为何主官跟对面那女人说了几句话,就掉进水里去了?他们中的一部分急忙下马要去打捞,另外一部分想起来此行的任务,看向小船上的要犯,还有一批人直冲苏荆溪而去,要把这杀人凶手拿住。

湖中的小船趁着这个机会陡然加速,似乎要抢过石闸。有几个勇士营士兵下意识要抬弓攒射,这时船头一个洪亮的嗓门响彻整个湖面:

“太子在此,反贼朱卜花伏诛!擅动者与首恶同罪!”

于谦的喊声,在勇士营士兵中引起了更大骚动。朱卜花追查太子这事,只有几个死忠心腹才知道。大部分勇士营士兵接到的命令,是捉拿涉嫌炸船的小奉御。刚才朱卜花一路急赶,身边并不全是心腹,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普通骑兵。

现在于谦突然宣布太子在船上,又说朱卜花才是反贼,众人立刻懵了。士兵们面面相觑,完全丧失了统一行动的能力。没了朱卜花当主心骨,那些心腹茫然无措,连出言呵斥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指挥发令了。

于谦一言挑乱勇士营,小船趁机飞快地钻过沉重的石闸,驶出后湖范围。当小船一过闸口,吴定缘和朱瞻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时反摇船撸,让船身稍微缓了一缓。

苏荆溪毫不犹豫地跳下西侧的龙头,“噗通”一声落到船上。借着月光,朱瞻基看到她脸上似乎有淡淡的两道泪痕。可时间紧迫,他顾不得出言安慰,只冲她摆了摆手,然后埋头摇橹。另外一边,吴定缘也在奋力摇动,脸上殊无表情。

双橹如飞,这条小船沿着水道轻快前行,很快便将神策石闸与勇士营士兵甩得远远。

船行出去约摸十几里光景,身后的城垣几乎与地平线平齐,总算没有任何追兵赶至。只见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船前的水道慢慢开阔起来,周遭景色就像洇痕一样从昏白纸面缓缓显现。两岸植被茂密,黄褐色的芦苇荡里夹杂着浅绿茭草与狗尾草,水窠边覆着一丛一丛的红蓼。草香混杂着濛濛水气沁入众人鼻腔,令经历一夜折磨的疲惫心灵为之一舒。

朱瞻基肩上有伤,他放下摇撸让于谦接手,走到船头眺望。此时朝日将升未露,晨光熹微。他目力所及,可以看到水道尽头接着一条浩渺无边的大江。江面波涛訇响,浪头兴灭,像极了千军万马呼啸东去。

直到这时,太子方才真正确定,他们终于离开了金陵。

第十一章

大江之上,一艘乌篷船正在飞速向东。因为船行顺流,所以不必扬帆摇撸,只消把控一下后舵,茫茫水波自会裹挟着小舟前行。

吴定缘孤身一人待在船尾,手控舵把,眼神木然地望着早已远去的南京地界。在他身后,于谦拘谨地蜷缩在船头,连睡着了都眉头紧皱;篷舱里传出朱瞻基均匀的鼾声;苏荆溪以手托腮,努力保持着坐姿,斜倚着篷边也陷入安眠。

整艘船缓缓摇摆着,一片静谧,仿佛江神施展了什么玄妙的安眠之术。

他们原本乘坐的小船,只是一条巡湖用的舢板,根本经不得江中风浪。幸亏红玉之前给了吴定缘一袋合浦南珠,于谦借来一枚,从江边渔家换到一条乌篷船,才算解了燃眉之急。这些经历了一夜波折的疲惫的人,在确认船安全入江之后,几乎是一躺下便睡着了。

其实吴定缘也困倦至极,脑壳里始终塞着一块炭火,闷闷不见火焰,却灼得人坐立不安,任凭多么疲惫也安不下心神。

过去的一天一夜,对他来说实在刻骨铭心。南京一场巨变,两拨神仙打架,却让他这样的蝼蚁惨被殃及。一个最怕麻烦的人,却卷入了最复杂的旋涡之中,父亲惨死,妹妹被掳,仇人现身,他所熟悉的世界被砸了个粉碎,再不能回头。

一直到现在,吴定缘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现实感,好似这一切只是场噩梦。他习惯性地朝腰间摸去,想用烈酒来解决问题,却摸了一个空。吴定缘忽然忆起,昨天中午他穿过正阳门城洞的巨石之下时,那一瞬间莫名涌现出某种预感,现在回过头想,那竟似是谶语一般:无论来路还是去路都晦暗不清,偏偏在头顶,生死悬于一线。

一想到这里,吴定缘顿觉胸口发闷。他不得不轻轻放开舵把,直起身来。昨晚梁兴甫捏伤的脚踝气血已通,可酸疼劲仍在,哪怕挪动一点都得咬紧牙关。

吴定缘在船尾勉强站定,深深吸入一口江风,让一股清气在肺里荡涤数圈,头脑略感清醒。可神志一清醒,郁结之情反倒更为凝实,简直无可逃遁,亦无从消解。吴定缘就这么默然伫立在船尾,瘦高的身躯像一根不知向何方飘摇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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